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老七抱臂靠在兵器架旁,冷眼注视着校场上的一幕。
那个灰衣铁甲的男人没有半句安抚军心的废话,手中暗卫佩刀还在顺着血槽往下滴血,
他已转过身,有条不紊地点将布防。
“清点城中羽箭、火油、檑木!去征调全城铁匠铺的铁锅,架上城头熬金汁!”
萧君赫嗓音嘶哑,语速极快,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。
“城中剩下一万守军,分作三班倒。即刻起,敢有不听调遣者、惑乱军心者、私开城门者——杀无赦!”
每一个指令,都精准切中守城要害。
原本如同一盘散沙,惶惶等死的残兵,竟在这股令人窒息的铁血威压下,本能地咽着唾沫动了起来。
老七眼底划过一抹异色,随即扯了扯嘴角,发出无声冷笑。
大小姐说得真对,这人就是条疯狗。
在长夜司后院劈柴时,温驯得恨不得贴地逢迎。
可一旦闻到了这修罗场的血腥味,骨子里那股生杀予夺的煞气便再也压不住。
难怪当年能坐稳那把龙椅。
只是……
老七脸上的嘲弄渐渐收敛,目光下移,落在萧君赫腰侧那块早已冻成暗红血壳的粗布上,
眉头不由自主地死死拧紧。
就凭这具千疮百孔的残躯,他真的能扛住马上就要压境的二十万虎狼之师吗?
是夜,凉州以西四百里,冰河支流。
夜色沉沉,杀机暗伏。
谢无妄紧贴在一块枯石后,呼出的白气瞬间结霜,嘴唇已冻得发乌,平日里那股子散漫痞气早已荡然无存,
狭长的凤眸紧紧攫住前方的动静。
身后四十七名漕帮水鬼营的汉子光着膀子,只穿了条水靠,浑身涂满防冻的鱼油,
在零下几十度的烈风中冻得牙关直颤。
“当家的,再不动手,兄弟们真要冻成冰坨子了。”
“闭嘴,看仔细。”谢无妄眼神冷厉。
前方冰面上,北狄人正在抢修一座庞大的铁索桥。
视线尽头,三条粗如儿臂的铁索已横跨两岸,厚重的桥板被牢牢钉死,两侧正灌入铜水加固。
此桥一旦落成,北狄的辎重便能跨过冰河,直达前线大营。
此刻,北狄兵正挥舞皮鞭,驱赶着大燕百姓搬运巨石。
稍远处用木栅栏围起的破篷里,衣不蔽体的妇孺挤成一团,压抑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传来。
一名北狄兵嫌个老汉走得慢,骂咧着一脚将他踹倒。
老汉后脑磕在坚冰上,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。
那北狄兵看都不看,踢死狗一样将尸体直踹进未结冰的河窟窿里。
“咯吱”一声微响,谢无妄捏着乌金横刀的指骨泛出可怖的青白。
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辈子,抢码头、打群架,什么刀头舔血的脏事没见过?
可眼前这幕,却像钝刀子在生割他的肉。
这些不是道上搏命的亡命徒,只是田里刨食的老百姓,却被这帮蛮子当成了连狗都不如的牲口!
“铁索浇了铜水,硬砍不断,得用火药。”旁边的心腹阿彪低声提醒,“当家的,咱带的火药不多,这桥怎么破?”
“等不及火药了。”谢无妄眼底戾气横生,强压着怒火从齿缝里挤出指令,“改计划!”
他收回视线,指尖在冻硬的地上飞快勾画:“桥面如铁桶,但冰面以下的承重桥墩还是木头。
水鬼营直接下水,不用碰铁索,直接把承重桥墩的根部凿断三分之二!
等蛮子的运粮车一上桥,老子要这桥连人带粮自己坠进冰河!”
“当家的,那可是救命的粮啊!”阿彪急道。
谢无妄咧嘴,拍了一下阿彪的头,露出一抹极其狡猾的痞笑:“你什么时候跟的我?了解你当家吗?
老子在水上混了半辈子,还能干折本的买卖?这冰河的活水暗流,是往东南流向咱们大燕边关的。
北狄防雪,粮袋外头都裹着羊皮防水。桥一塌,蛮子沉底,但粮袋会浮起来!”
就在这时,身侧覆雪的枯岩后,一道白氅身影如幽灵般浮现。
红衣刚到,本欲告知谢无妄探马传回的密信,却恰好将他临时起意的谋划听了个真切。
她冷冷瞥向远处横跨冰河的铁索桥,顺势接腔:“既然谢当家定了计,下游的事便交给我。”
说罢,她语调微沉,抛出截获的情报:“北狄押粮前军距此只剩五里,半炷香后便会上桥。
留给水鬼营凿桥的时间不多了。还有萧君赫现为凉州主帅。”
未等谢无妄回应,她紧接着道:“下水凿桥归你们漕帮。我即刻传讯下游暗网,在两岸布控死角。
但凡落水没死透的北狄杂碎,或是上游巡逻的探马,我的人会清理干净,保你们捞粮时无人察觉。”
谢无妄闻言挑了挑眉,手中横刀“砰”地拄在坚冰上,眸光中交织着错愕与狠戾:
“让那皇帝老儿在城头上给老子挺住,他要是敢死在我这批军粮送达之前,老子连做鬼都不放过他!
那岸上守着百姓的十几个北狄杂碎……”
“我的活。”红衣果断打断。
话音未落,她身后蓦然掠出十二道鬼魅黑影。
长夜司的暗杀精锐借着风声掩护,贴地朝北狄人的矮篷摸去,杀机森然。
谢无妄舔了舔干裂的唇角,眼底狠厉顿生。
他冲水鬼营猛地一挥手:“长夜司的弟兄把见血的活揽了,咱们漕帮绝不能干看着!阿彪!”
“在!”
谢无妄刀鞘反转,遥遥点向远处的矮篷:“等红衣的人一得手,你带二十个弟兄立刻摸过去,
把活着的百姓全给老子拖进枯芦苇荡里藏好。今夜,这片地界上的大燕人,我谢无妄保了!”
“是!”阿彪一挥手,带人借着夜色隐入风雪。
谢无妄转头盯住剩下的汉子,咧嘴露出森森白牙:
“剩下的人,下水!大燕缺的军饷,老子今夜让这冰河亲自送过去!”
二十余名水鬼营精锐没有半句废话,如黑色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入刺骨的冰窟之中。
不过片刻,坚硬冰层下便隐约传出“笃、笃”的细微凿穿声,又转瞬被呼啸的北风掩盖得干干净净。
谢无妄缓缓拔出乌金横刀,拄在坚冰上。
他抬起头,迎着漫天狂雪望向凉州方向,嘴角扯出一抹血腥的狞笑。
莫儿,你且看着。
庙堂的规矩护不住的,咱江湖人来护。
这冰河之下沉闷的凿击声,顺着千里冻土一路向东绵延,最终化作了凉州城头破晓时分,
撕裂苍穹的第一声杀伐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