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北线官道,风雪连天。
出京第二日,老七就后悔接了这趟差事。
他裹着三层棉甲还冻得直骂娘,前头那个只穿旧衣裹铁甲的男人倒好,腰侧的口子从出城起就没断过血。
殷红的血水顺着马鞍往下淌,在牛皮上冻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铁锈色血壳。
换了三匹马。
每一匹的马鞍上,都是这副惨状。
“停。”老七第四次勒住缰绳。
前方的萧君赫恍若未闻,胯下战马踏着及膝的积雪继续猛冲。
“我说停!”老七拔高了嗓门,“大小姐让我盯紧你的伤,你再跑,老子现在就用铁链子把你绑了!”
听见‘大小姐’那三个字,萧君赫这才缓缓收缰。
马蹄顿住的刹那,他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,一双冻僵的手死命勒住缰绳,才强撑着没一头栽下马背。
老七翻身下马,踩着雪“咯吱咯吱”地走过去,一把扯开他腰间那层早已冻硬的粗布。
底下,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红。
皮肉结了痂又被强行崩裂,崩裂后又被寒风冻住,反反复复,早就烂得不成样子。
老七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疼成这样,你连一声都不吭?”
萧君赫偏过脸,那面庞透着灰白,嘴唇乌青发紫,眼底却渗着执拗的冷光。
他扯了下嘴角:“喊疼,能把北狄人吓退?”
“少废话,下马上药。”
“不下。”萧君赫重新攥紧缰绳,嗓音被朔风刮得支离破碎。
“龙鳞卫最多还能撑四天,凉州在三百里外。今天再赶一百二十里,明日入夜前必须到。”
老七盯着那张没有半分血色却硬得像石头的脸,张了张嘴,最后骂了句粗话。
懒得再劝,他直接从怀里掏出白术配的止血散,扬手就往那片烂肉上粗暴地糊了一大把。
“呃……”萧君赫猝不及防地闷哼了一声,额角青筋剧烈跳动,却硬生生咽下了痛呼。
“走吧。”他猛夹马腹。
身后二十名暗卫默默跟上。
老七重新翻上马背,望着前方那道在狂雪中摇晃却死都不肯倒下的背影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大小姐说的那句“活着回来劈柴”。
这男人到底中了什么邪,凭着轻飘飘的一句话,就能把自己当成铁打的牲口这么折腾?
不,仔细想想,这疯子折腾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当年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就已经够疯,如今落了泥潭做了奴,骨子里那股疯劲,反而磨得更纯粹、更骇人了。
第三日午后。
凉州城遥遥在望,但城头的大燕军旗已倒了大半。
城门大开,门洞里挤满了拖家带口往南逃的百姓与散兵。
有的兵卒连盔甲都扔了,只着单衣混在人堆里,形容仓皇。
一名千总骑着匹瘦马,扬鞭狠狠抽开挡路的百姓,嘶声叫骂:“北狄人距城不到八十里了!守个屁,等死吗!”
萧君赫在城门外勒住缰绳。
他外头罩着的玄铁轻甲早已结了一层暗沉的血冰,底下的灰布短褐被冰碴糟蹋得不成样子。
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冻裂的血口,哪还有半分昔日天子的气象。
那千总瞥了他一眼,怒喝:“哪来的丧门星?滚远点,别耽误老子逃命!”
萧君赫没出声。
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翻身下马。
落地时,左膝因牵扯伤势骤然一颤,却被他咬牙稳住。
他慢慢抬起冻得青紫的右手,掌心摊开,露出那枚青铜玄铁虎符。
“凉州守将何在?”他嗓音被寒霜刮得粗哑。
千总不耐烦地扫了一眼,待看清虎符时,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,结巴道:
“守……守将胡将军在城中主府,正、正准备……”
“准备弃城?”
不待对方答话,萧君赫径直跨过城门。
他周身凛冽的煞气骇得人群本能地让开一条道。
身后,老七手按刀柄,带着二十名满身杀气的暗卫无声跟上。
凉州主府。
守将胡怀义正催促亲兵往马车上搬运一口口笨重的红木箱。
他卸了沉重的铠甲,只穿着锦缎常服,胸前蹭着城墙上的泥污,连逃命时的仓皇都未来得及掩饰。
“胡将军。”
胡怀义霍然回头,只见一个浑身结着血冰,满脸冻伤的高大男人立在辕门下。
“什么人?谁放他进来的!”
萧君赫没有废话,冷冷抬起右手,将那枚虎符赫然亮在身前。
胡怀义瞳孔一缩,死死盯着那枚虎符,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,他认得这东西,整个大燕,只有皇帝才有!
“你是……”
“萧君赫。”
“扑通”一声,胡怀义跪倒在地。
他惊惧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,破布血衣、一身粗劣轻甲,怎么也无法与金銮殿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重合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“大燕没有临阵脱逃的陛下。”萧君赫嗓音如冰,反手“唰”地一声,抽出了身后老七腰间的佩刀。
“如今,只有长夜司的刀。”
森寒的刀锋斜指地面,他一步步逼近胡怀义,眼神如看一具死尸。
“三万守军,你带走了多少?”
胡怀义结巴起来:“北……北狄二十万铁骑,凉州城矮墙薄,根本……”
“多少。”萧君赫嗓音不带一丝起伏。
“只……只剩一万出头了,跑了将近两万……”
“你呢?”萧君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副被丢弃的铠甲,“带着金银跑路?”
“陛下恕罪!末将也是为了替大燕保存兵力......”胡怀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刀光乍起。
没有任何征兆,凌厉的刀锋横着抹过了胡怀义的脖颈。
血线飙出三尺远,飞溅在萧君赫半张惨白的脸上。
胡怀义的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,双眼骇然瞪着,到死都没闭上。
周围正忙着装箱的亲兵全吓傻了。
萧君赫面无表情地弯腰,拎起那颗滴血的头颅,拖着那把属于长夜司暗卫的佩刀,
一步一个血印走出辕门,挟着一身血煞直逼校场。
“噗”地一声闷响,积雪飞溅。
他将那颗滴血的头颅随手掼在帅旗的木杆下,任其随意滚落。
校场上还剩百来个没来得及逃脱的散兵,有的正急匆匆往马背上套行囊,有的在抢夺物资。
听见动静回头,看见那颗死状可怖的人头,全僵在了原地。
“我是长夜司主帅。”
萧君赫嗓音沉寒,瞬间撕裂了漫天呼啸的北风。
“虎符在此,大燕二十万援军七日内必达。”他眼风如刃般扫过全场,刀尖遥指地上的头颅。
“谁再敢退半步,这,就是下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曾经的帝王威义又回来了。
残破的帅旗在怒雪中猎猎作响。
那些被吓破胆的兵卒,看着眼前这个修罗,竟无一人敢再挪动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