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萧君赫缓缓抬起头。
阿妩俯视他片刻,随即将铁匣打开,匣盖掀起的瞬间,一旁的赵安别开了眼。
里面卧着两样东西:一枚虎符,一块长夜司主令。
她执起那枚青铜玄铁虎符,直接抛向萧君赫:“大燕二十万正规军,我交给你。”
萧君赫抬起那双满布冻疮的粗粝大掌,在半空中极稳地将其一把接住,他死死攥着那枚虎符,指节惨白。
“主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阿妩指尖一拨,将另一枚背面刻着“见令如面”的司主令压在他攥着虎符的手背上,语调清冷。
“这块令牌,可调动天下任何一处长夜司暗桩的人手与物资。我给你,是让你关键时刻保命用的,
不是拿去当冲锋的号子。”
手背上骤然多出的分量,让萧君赫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左手虎符,右手司主令,这等同于将大燕的国祚与长夜司的命脉,尽数压在了他这个“罪奴”肩上。
“主子......”他眼眶猝然烧红,刚想伏地叩首,却见阿妩从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昨夜他咬破指尖,一笔一划写就的血书破布。
阿妩当着他的面,反手将其丢进案旁的炭盆。
火舌贪婪地舔舐而上,“不胜不回”四个发黑的血字在焰火中迅速蜷曲、剥落,须臾化作一缕飞灰。
萧君赫僵在原地,直勾勾盯着那团灰烬,喉结艰难地滚动:“主子……”
“你写"不胜不回",我不认。”阿妩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一字一顿砸进他耳膜。
“现在,你是二十万大军的主帅,你的命连同你身上每一道疤,都是我的私产,更是大燕的军旗。”
她微微俯身,冰冷的视线逼视着他震颤的眼底。
“把那套死士的殉道做派给我收起来。你若敢图个悲壮去寻死,不仅是脏了我的局,更是对不住这二十万人的命。”
随后直起身,掩在袖中攥紧的指节隐隐泛白,面上神情却没有半分松动,语气不容置喙:
“我要你打赢,然后活着回来见我,继续给我劈柴。”
萧君赫的嘴唇在哆嗦,不为寒冷,只因她那句话。
他以为自己拼死求来的是一个光荣战死的机会。
连怎样用这具残躯为她祭旗,死得更有价值,他都在寒风中盘算尽了。
可她说,不许赴死。
眼底那团快要熬干的死灰,轰然炸开!
那是一股被生生拽回人间的,凶狠且滚烫的求生欲。
他重重叩下头去。
这一次没有血书,也没有死誓,只是执拗地伏低身子,沉默了良久,久到脊背都在发颤。
再抬起眼时,那布满血丝的眼底清明锐利,透出令人心惊的锋芒。
他缓慢且极其郑重地将虎符与令牌拢入怀中,紧贴着心口那片温热。
继而深深俯首,带血的薄唇悬在她的鞋尖上方,虚虚地,近乎虔诚地停顿了一瞬。
“奴……定活着回来见主子。”嗓音嘶哑破碎,每一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地上。
阿妩没有躲。
赵安撇开了视线,拖着跛腿往门外走,嘴里嘟囔着:
“我去通知兵部那帮废物,让他们把兵符文书准备好……”
白术也识趣地悄步退回了偏房。
正堂内倏然静谧。
阿妩忽然扬声:“老七。”
“在!”门外廊下,老七闪身而入。
“你点二十名精锐暗卫,跟着他去北境。”
萧君赫蓦地抬眸。
阿妩迎视着跪在面前的男人,半晌,淡声道:“起来。”
萧君赫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。
跪得太久,他身形踉跄了半步,腰侧粗布扎口再度洇出一大片殷红,他却恍若未觉,挺直了脊梁。
阿妩转身步至沙盘前,指尖点在一处:“你们过来,我要你们辰时出发,走北线快马加鞭。
二十万大军会由副将点齐随后开拔,萧君赫,你要做的,是以主帅之身先行,日夜兼程赶赴凉州!”
“老七,你一路上盯死他的伤。他若敢发疯逞强,不准他强行纵马,哪怕是打晕了绑在马车里,
你也得给我把他活着运到主帅大帐。人要是死在半路,你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老七斜眼瞅了瞅身旁的萧君赫,咧嘴一笑,抱拳震声:
“大小姐放心,属下就是用铁链子拴,也把这主帅囫囵个儿地绑到阵前去!”
听着这毫不客气的安排,萧君赫垂在身侧的双拳猛地收紧。
那双沉寂的眼底,陡然翻涌起极烫的涩意,连带着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,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。
她终究,还是在意他的生死的。
“奴……绝不死。”他贪婪又克制地盯着她,嗓音哑透。
阿妩没有回应他那几欲灼人的视线,只将指尖在沙盘上蓦地一转,划向水路:
“谢无妄那边会比你快一天切断敌军粮道。有了他从后方断后,你的任务就是收拢北境防线的残军,
竭力扛住正面的全部压力,与关外那一千二百名龙鳞卫里应外合。”
阿妩抬眸,眼底满是肃杀:
“龙鳞卫最多再撑五天。所以这五日,既是你的行军死线,也是北境的存亡线!
五日内,战线必须给我牢牢钉在凉州以北!稳住阵脚,等后方二十万大军一到,立刻反扑,
将战线强势推回嘉峪关口!”
萧君赫与老七屏息聆听,不漏一字。
阿妩的指尖接着自运河水路一路向北推移,最终压在凉州的关隘处:“粮饷已由漕帮北运,后续七日内分批送达。
长夜司沿途布下的暗网,会把北狄大军的一举一动,按时送到你案上。
后方与情报,我替你兜着,你只管在前面打仗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萧君赫用力闭了闭眼,喉结急促滚动,狠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狂热。
“去吧。”阿妩已经转过了身,背对着他们,视线重回沙盘,语气平淡。
萧君赫摸了摸心口处虎符与司主令牌的位置,霍然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,老七紧随其后。
铁靴踏至门槛处,跫音骤停。
“阿妩。”低哑到了极致的呼唤,极轻,轻得几乎要被晨风揉碎。
阿妩撑在沙盘木沿上的手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大步跨出门槛,决然迎向天际破晓的寒芒。
直到门外的铁甲撞击声在风中散尽,正堂内重归死寂。
阿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弹。
只是那按在羊皮舆图边缘的素手,指节已然泛出几分苍白。
案面上,嘉峪关三个字旁边的坚韧皮面,被她的指甲无意识地,狠狠掐出了一道无法抹平的月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