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行宫后堂,死寂一片。
萧君赫面无表情地解下那件断了袖的玄色长袍,随手丢在地上,仿佛那是件沾了瘟疫的秽物。
“火盆。”短短二字,寒意透骨。
李越不敢耽搁,慌忙搬来炭盆。
火舌卷上衣袍,昂贵的云锦在火焰中蜷缩、焦黑,散发出刺鼻的烟气。
萧君赫立在火光前,指腹在左手手腕上反复摩挲,力道大得恨不得将那块皮肤搓下一层来。
那股令人作呕的猪油大蒜味,仿佛还黏在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
“李越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查那个莫夫人。”
盯着吞噬衣袍的火焰,萧君赫眼底跳动着阴冷的寒光。
“去翻听雨轩的泔水桶,去查她厨房每日的采买记录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她是不是真的顿顿都离不开大蒜和猪油。”
李越愣了一下:“陛下是怀疑……”
“太完美了。”萧君赫冷笑一声。
“若是让朕查出她平日里少吃了一顿大蒜,这戏……就算她演砸了。”
“在这世上,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准确地踩在朕的底线上。”
他静静伫立,任由火焰映照着他的侧脸,明灭不定。
“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只是个泼妇,朕刚才杀了她,谢无妄也拦不住。”
“可她表现得越是粗俗,朕就越觉得,那张皮下面藏着的,是朕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李越低下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试探着请示:
“那赵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赵安?”
萧君赫转过头,嘴角勾起。
“他今天这把火点得好,刚好让朕看清了,这姑苏城到底是谁在做主。”
“告诉赵安,既然他想当救世主,那就让他当个够。”
“派龙鳞卫盯着他,只要他敢私下见那个女人,格杀勿论。”
……
晨光破晓,姑苏城湿气氤氲。
玉容坊的大门照常开启。
三楼雅间,阿妩卸去满脸油彩与污垢,镜中再次显出“莫夫人”那张蜡黄面孔,她长吐一口浊气。
视线扫过桌上那只油腻的烤乳猪和堆成山的大蒜,她眼角微抽。
这谢无妄,还真是要把戏做绝。
楼下大堂。
谢无妄坐在正中的圈椅里,目光顺着蜿蜒的木梯一路向上,仿佛要透过那层层楼板,看穿三楼的动静。
“把真龙天子气得发疯,却还舍不得杀,想要骗过他,有点难度,不过……”
他低笑一声,手中的折扇在指间飞快旋转,划出一道道虚影,最后“啪”的一声合拢在掌心。
站起身,大红衣袍一甩,谢无妄瞥了眼身旁候着的堂主。
“传令下去,戏既然开场,就得演全套。告诉兄弟们,不要演砸了。”
“这叫……妇唱夫随。”
“是!”那堂主嘴角抽搐,随即抱拳领命,转身退下。
翌日清晨,姑苏城西听雨轩。
院子里没了往日的清净,反倒像个嘈杂的菜市口。
谢无妄为了给“莫夫人”压惊,竟直接把漕帮的几十号兄弟叫了过来,在院子里架起了几口大锅。
锅里炖着油腻的红烧肉,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刀子和生大蒜混合的刺鼻味道。
红衣站在廊下,目光扫过那群光着膀子划拳的汉子,以及满地的鸡骨头和蒜皮,脸色发黑。
“这就叫……做戏做全套?”她忍着恶心问道。
老七蹲在门槛上,手里抓着一只刚出锅的猪蹄。
“这就叫‘人气儿’。帮主说了,只有把这院子弄得跟猪圈一样热闹,那位贵人看了才会相信,咱们夫人是真的‘俗’。”
闹腾到日上三竿,这一顿“压惊酒”才算喝完。
谢无妄一抹嘴,又生出了新主意。
“莫儿起了没?”
这一嗓子,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着飞走了。
房门吱呀一声开了,阿妩扭着腰走了出来。
她身穿翠绿配桃红的袄裙,满头步摇叮当作响。
脸上抹着两坨胭脂,嘴唇血红,牙齿上的黄蜡也没洗。
“当家的,嚎丧呢?”
谢无妄眼睛一亮,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她面前一递:
“城南刚出锅的酱猪蹄,特意给你抢的。”
阿妩眼皮未抬,接过纸包当众撕开。
扑鼻的油腥热气直冲面门,熏得她胃里翻腾,喉头微滚。
她借低头狠咬舌尖,生生压下那股反胃的酸意,换作一副贪婪神色。
伸出那只戴了三个金戒指的手,抓起一块猪蹄就啃,吃得满嘴流油,吧唧作响。
“真香!”她含糊不清地赞道,顺手将沾满油渍的爪子在谢无妄的紫袍上狠狠蹭了蹭。
一旁的红衣没眼看,默默别过头去。
谢无妄却丝毫不嫌,哈哈大笑,伸手在她腰间软肉上狠捏了一把: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!今儿个爷带你去观前街,看上啥买啥!”
阿妩把吃剩的骨头随手扔进花坛,没羞没臊地打了个饱嗝:
“那敢情好,老娘正嫌这几个戒指不够分量呢。”
巳时三刻,观前街人声鼎沸。
谢无妄搂着阿妩招摇过市,身后跟着十几个横行霸道的漕帮打手,惊得路人纷纷避让。
“这料子不错啊!”
行至一家绸缎庄,阿妩脚下一顿,伸手便在那匹上好的苏绣上摸了一把。
掌柜的大惊失色,刚想阻拦,却瞥见了那布料上留下的赫然油印。
“哎哟喂!这可是贡缎啊!”
“叫什么叫?”
阿妩柳眉倒竖,挥舞着油乎乎的手便骂:
“摸一下怎么了?摸坏了吗?我看你这料子一股霉味,那是给你脸了!”
她一边骂,一边往地上狠啐了一口:“什么贡缎,我看是裹脚布还差不多!”
周围的大家闺秀、文人雅士纷纷掩鼻,躲瘟神一般躲得远远的。
“莫儿说得对。”谢无妄在一旁帮腔,摇着折扇满脸嫌弃。
“这种破店,咱们还不稀得进呢。走,爷带你去最大的金铺!”
两人大摇大摆地离去,沿途依旧鸡飞狗跳。
不远处的茶楼,二楼雅间。
竹帘低垂,遮去了外面的喧嚣。
萧君赫端坐桌前,指腹摩挲着微凉的茶盏,透过竹帘缝隙,冷眼俯瞰着长街。
楼下,去往金铺的路上,那个女人突然蹲在一个瓜果摊前。
仅仅为了三文钱,她竟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星子乱飞,手指都快戳到对方鼻梁骨上了。
最后硬是顺走了人家两个橘子,才心满意足地扭着屁股离开。
“陛下。”
李越快步入内,压低声音:“查过了。听雨轩的泔水桶里全是油腻残渣,厨房每日光是大蒜就要采买十斤。”
萧君赫盯着楼下那个正一边剥橘子、一边随手将皮扔在路人身上的女人,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十斤大蒜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嫌恶地皱起眉头。
哪怕是做戏,谁又能做到这个地步?
记忆中的姜妩最是喜洁,平日里衣摆沾了一点灰都要换掉。
若眼前这个泼妇真是她,那她不仅是换了脸,更是将尊严都踩在了脚下。
“还有那个谢无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