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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一章 妇唱夫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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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宫后堂,死寂一片。

萧君赫面无表情地解下那件断了袖的玄色长袍,随手丢在地上,仿佛那是件沾了瘟疫的秽物。

“火盆。”短短二字,寒意透骨。

李越不敢耽搁,慌忙搬来炭盆。

火舌卷上衣袍,昂贵的云锦在火焰中蜷缩、焦黑,散发出刺鼻的烟气。

萧君赫立在火光前,指腹在左手手腕上反复摩挲,力道大得恨不得将那块皮肤搓下一层来。

那股令人作呕的猪油大蒜味,仿佛还黏在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

“李越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去查那个莫夫人。”

盯着吞噬衣袍的火焰,萧君赫眼底跳动着阴冷的寒光。

“去翻听雨轩的泔水桶,去查她厨房每日的采买记录。”

“朕倒要看看,她是不是真的顿顿都离不开大蒜和猪油。”

李越愣了一下:“陛下是怀疑……”

“太完美了。”萧君赫冷笑一声。

“若是让朕查出她平日里少吃了一顿大蒜,这戏……就算她演砸了。”

“在这世上,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准确地踩在朕的底线上。”

他静静伫立,任由火焰映照着他的侧脸,明灭不定。

“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只是个泼妇,朕刚才杀了她,谢无妄也拦不住。”

“可她表现得越是粗俗,朕就越觉得,那张皮下面藏着的,是朕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
李越低下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试探着请示:

“那赵大人那边……”

“赵安?”

萧君赫转过头,嘴角勾起。

“他今天这把火点得好,刚好让朕看清了,这姑苏城到底是谁在做主。”

“告诉赵安,既然他想当救世主,那就让他当个够。”

“派龙鳞卫盯着他,只要他敢私下见那个女人,格杀勿论。”

……

晨光破晓,姑苏城湿气氤氲。

玉容坊的大门照常开启。

三楼雅间,阿妩卸去满脸油彩与污垢,镜中再次显出“莫夫人”那张蜡黄面孔,她长吐一口浊气。

视线扫过桌上那只油腻的烤乳猪和堆成山的大蒜,她眼角微抽。

这谢无妄,还真是要把戏做绝。

楼下大堂。

谢无妄坐在正中的圈椅里,目光顺着蜿蜒的木梯一路向上,仿佛要透过那层层楼板,看穿三楼的动静。

“把真龙天子气得发疯,却还舍不得杀,想要骗过他,有点难度,不过……”

他低笑一声,手中的折扇在指间飞快旋转,划出一道道虚影,最后“啪”的一声合拢在掌心。

站起身,大红衣袍一甩,谢无妄瞥了眼身旁候着的堂主。

“传令下去,戏既然开场,就得演全套。告诉兄弟们,不要演砸了。”

“这叫……妇唱夫随。”

“是!”那堂主嘴角抽搐,随即抱拳领命,转身退下。

翌日清晨,姑苏城西听雨轩。

院子里没了往日的清净,反倒像个嘈杂的菜市口。

谢无妄为了给“莫夫人”压惊,竟直接把漕帮的几十号兄弟叫了过来,在院子里架起了几口大锅。

锅里炖着油腻的红烧肉,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刀子和生大蒜混合的刺鼻味道。

红衣站在廊下,目光扫过那群光着膀子划拳的汉子,以及满地的鸡骨头和蒜皮,脸色发黑。

“这就叫……做戏做全套?”她忍着恶心问道。

老七蹲在门槛上,手里抓着一只刚出锅的猪蹄。

“这就叫‘人气儿’。帮主说了,只有把这院子弄得跟猪圈一样热闹,那位贵人看了才会相信,咱们夫人是真的‘俗’。”

闹腾到日上三竿,这一顿“压惊酒”才算喝完。

谢无妄一抹嘴,又生出了新主意。

“莫儿起了没?”

这一嗓子,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着飞走了。

房门吱呀一声开了,阿妩扭着腰走了出来。

她身穿翠绿配桃红的袄裙,满头步摇叮当作响。

脸上抹着两坨胭脂,嘴唇血红,牙齿上的黄蜡也没洗。

“当家的,嚎丧呢?”

谢无妄眼睛一亮,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她面前一递:

“城南刚出锅的酱猪蹄,特意给你抢的。”

阿妩眼皮未抬,接过纸包当众撕开。

扑鼻的油腥热气直冲面门,熏得她胃里翻腾,喉头微滚。

她借低头狠咬舌尖,生生压下那股反胃的酸意,换作一副贪婪神色。

伸出那只戴了三个金戒指的手,抓起一块猪蹄就啃,吃得满嘴流油,吧唧作响。

“真香!”她含糊不清地赞道,顺手将沾满油渍的爪子在谢无妄的紫袍上狠狠蹭了蹭。

一旁的红衣没眼看,默默别过头去。

谢无妄却丝毫不嫌,哈哈大笑,伸手在她腰间软肉上狠捏了一把:
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!今儿个爷带你去观前街,看上啥买啥!”

阿妩把吃剩的骨头随手扔进花坛,没羞没臊地打了个饱嗝:

“那敢情好,老娘正嫌这几个戒指不够分量呢。”

巳时三刻,观前街人声鼎沸。

谢无妄搂着阿妩招摇过市,身后跟着十几个横行霸道的漕帮打手,惊得路人纷纷避让。

“这料子不错啊!”

行至一家绸缎庄,阿妩脚下一顿,伸手便在那匹上好的苏绣上摸了一把。

掌柜的大惊失色,刚想阻拦,却瞥见了那布料上留下的赫然油印。

“哎哟喂!这可是贡缎啊!”

“叫什么叫?”

阿妩柳眉倒竖,挥舞着油乎乎的手便骂:

“摸一下怎么了?摸坏了吗?我看你这料子一股霉味,那是给你脸了!”

她一边骂,一边往地上狠啐了一口:“什么贡缎,我看是裹脚布还差不多!”

周围的大家闺秀、文人雅士纷纷掩鼻,躲瘟神一般躲得远远的。

“莫儿说得对。”谢无妄在一旁帮腔,摇着折扇满脸嫌弃。

“这种破店,咱们还不稀得进呢。走,爷带你去最大的金铺!”

两人大摇大摆地离去,沿途依旧鸡飞狗跳。

不远处的茶楼,二楼雅间。

竹帘低垂,遮去了外面的喧嚣。

萧君赫端坐桌前,指腹摩挲着微凉的茶盏,透过竹帘缝隙,冷眼俯瞰着长街。

楼下,去往金铺的路上,那个女人突然蹲在一个瓜果摊前。

仅仅为了三文钱,她竟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星子乱飞,手指都快戳到对方鼻梁骨上了。

最后硬是顺走了人家两个橘子,才心满意足地扭着屁股离开。

“陛下。”

李越快步入内,压低声音:“查过了。听雨轩的泔水桶里全是油腻残渣,厨房每日光是大蒜就要采买十斤。”

萧君赫盯着楼下那个正一边剥橘子、一边随手将皮扔在路人身上的女人,胃里一阵翻腾。

“十斤大蒜……”

他喃喃自语,嫌恶地皱起眉头。

哪怕是做戏,谁又能做到这个地步?

记忆中的姜妩最是喜洁,平日里衣摆沾了一点灰都要换掉。

若眼前这个泼妇真是她,那她不仅是换了脸,更是将尊严都踩在了脚下。

“还有那个谢无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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