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过完正月十五，店里的事又忙起来了。
董淑芬这段时间简直成了大忙人。天津分店的账她要盯着，燕北三家店的财务报表她要汇总，新来的几个服务员要培训，年前积压的那堆票据还得一张张核对。苏梦瑶有时候看她忙得脚不沾地，心里都过意不去。
“淑芬，歇会儿。”她端了杯茶过去，“这些活儿慢慢干，不着急。”
“不累。”董淑芬头也不抬，手里的笔刷刷地在本子上划拉着，“苏姐，您这个月的利润表我快做完了，等会儿您看看对不对。”
苏梦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再说什么。
这姑娘变了。三年前刚来店里那会儿，说话都不敢大声，见谁都低着头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现在呢，嗓门亮了，腰板直了，走路都带风。上个月跟供货商对账，对方想糊弄她，她愣是把八十多张单据一张张翻出来，当场让人家哑口无言。
“董会计厉害。”供货商走的时候竖大拇指，“我干了二十年，头一回被个小姑娘拿住。”
董淑芬当时没说话，等人家走了，自己偷偷乐了半天。
可这么能干的姑娘，也有解决不了的事儿。
礼拜六下午，苏梦瑶正在办公室看天津那边的装修图纸，史香梅敲门进来了。老太太一脸神秘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梦瑶，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“啥事儿？”
“淑芬那孩子。”史香梅在她对面坐下，“我寻思着，是不是该给她介绍个对象了？”
苏梦瑶愣了一下，放下图纸。
“妈，您怎么想起这个来了？”
“怎么不能想？”史香梅掰着手指头数，“淑芬今年都过了二十五了吧？在咱们老家，这个岁数孩子都打酱油了。她天天忙店里的事，也没个时间处对象，我这心里老惦记着。”
苏梦瑶没说话。
“你看啊。”史香梅继续说，“孙阿姨她们胡同有个小伙子，在邮局上班，一个月挣一百多，人长得周正，家里也干净。我托孙阿姨去打听了，人家也愿意，就想见见淑芬。你说，这事儿能成不？”
苏梦瑶想了想。
“妈，您跟淑芬说了吗？”
“还没呢。”史香梅说，“我想先问问你。你跟她熟，知道她啥想法。”
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。”她开口，“这事儿您先别急。淑芬是个有主意的人，她自己的事儿，得她自己拿主意。”
史香梅还想说什么，苏梦瑶摆摆手：“这样，我找机会先问问她。她要是愿意，您再安排。她要是不愿意，咱们也别强求。”
史香梅点点头，又叹了口气。
“这孩子，就是太要强了。”她站起来往外走，“我看着都心疼。”
苏梦瑶没接话。
晚上下班，她把董淑芬叫到办公室。
“淑芬，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。”
董淑芬坐下，有点紧张：“苏姐，我账做错了？”
“没，做得好着呢。”苏梦瑶笑了，“是别的事儿。”
她顿了顿，把史香梅的话简单说了一遍。
董淑芬听完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苏姐，我……”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“我不想处对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董淑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就是嫁人嫁早了。”她声音低低的，“十八岁嫁给我爸，十九岁生我哥，二十一岁生我。一辈子围着锅台转，围着男人转，围着孩子转。后来我爸走了，她一个人拉扯我们，苦了一辈子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苏梦瑶。
“我不想那样。”她说，“我现在挺好的。有工作，有工资，有自己的房子——虽然是租的，但那是我的地方。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不用看谁脸色。”
苏梦瑶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苏姐，您是不是觉得我傻？”董淑芬小声问。
“不。”苏梦瑶摇摇头，“我觉得你挺明白的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“淑芬，你记不记得，你刚来店里的时候什么样？”
董淑芬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你见谁都不敢说话，端个盘子手都抖。”苏梦瑶说，“现在呢？你管着三家店的账，跟供货商据理力争，把报表做得清清楚楚。你一年挣的，比你妈一辈子挣的都多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董淑芬。
“你有这个本事，就别急着把自己嫁出去。”她说，“想处对象就处，不想处就不处。谁要是敢说闲话，你让他来找我。”
董淑芬看着她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苏姐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苏梦瑶递给她一张纸巾，“这是好事儿，哭什么？”
董淑芬接过纸巾，使劲擤了擤鼻子。
“苏姐，我跟您说实话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是不想处对象。我是怕……怕一耽误工作，就什么都耽误了。您对我这么好，我不想让您失望。”
苏梦瑶笑了。
“傻姑娘。”她拍拍董淑芬的肩，“你把自己活好了，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。”
第二天，史香梅又来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她问，“淑芬怎么说？”
苏梦瑶把董淑芬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史香梅听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叹了口气，“跟她妈一样倔。”
“妈。”苏梦瑶说，“淑芬现在挺好的。她有自己的主意，咱们就别操心了。”
史香梅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，“那我跟孙阿姨说一声，让人家别等了。”
她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梦瑶。”她说，“你可得护着淑芬。这孩子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。
第二天中午，几个服务员在休息室吃饭，叽叽喳喳说起了这事儿。
“听说了吗？董会计有人给介绍对象，她没同意。”
“为啥呀？人家在邮局上班，多体面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可能眼光高呗。”
“她一个农村来的，眼光还高？”
“人家现在是会计，管着三家店的账，工资比咱们高多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啊。”
正说着，董淑芬推门进来了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董淑芬看了她们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走到自己的柜子前，拿了东西就出去了。
门关上，屋里又炸了锅。
“完了完了，她肯定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呗，咱们又没说错。”
“就是，二十五了还不找对象，以后谁要啊？”
这些话，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苏梦瑶耳朵里。
她没说话，让王志诚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挤满了人，三十多个，坐着的站着的，一个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苏梦瑶站在前面，扫了一圈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，就说一件事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，“关于董淑芬的个人问题，以后谁都不许再议论。”
底下静了一静。
“淑芬是咱们店的财务主管。”苏梦瑶继续说，“她干得好不好，业绩说话。她想不想找对象，什么时候找对象，跟谁找对象——那是她自己的事。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，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几个服务员。
“咱们店，不养闲人，也不养长舌妇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散会后，那几个服务员灰溜溜地走了。董淑芬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苏梦瑶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别往心里去。”她说。
董淑芬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哭。
“苏姐，谢谢您。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我没事。”
苏梦瑶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淑芬。”她说，“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？”
董淑芬摇摇头。
“你从来不哭。”苏梦瑶说，“再难的事儿，你都扛得住。”
董淑芬愣了一下。
“我哭的。”她小声说，“一个人躲着哭。”
“那也没让别人看见。”苏梦瑶说，“这就够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拍董淑芬的肩。
“好好干。”她说，“明年这时候，咱们再开一家店，等到以后咱们成为一个上下游都做的大集团，到时候，你就是集团财务总监。”
董淑芬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