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，燕北市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从早上开始下，一直下到傍晚，没停过。苏梦瑶站在新家窗前，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雪压弯了枝头，叶子早就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厚厚一层白，像给树穿了件棉袄。
“妈妈，雪什么时候停啊？”安安趴在旁边，小脸贴着玻璃，哈出的气在窗户上糊出一小片白雾。
“快了。”苏梦瑶摸摸她的头，“天黑就停了。”
“那晚上还能看烟花吗？”
“能，雪停了正好看。”
安安满意地点点头，又盯着窗外发呆。小姑娘今年八岁了，个头窜了一大截，已经能自己够着窗台了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，是史香梅织的，领口绣着一朵小花，衬得小脸红扑扑的。
厨房里飘来炖肉的香味，混着葱花的焦香，馋得人直流口水。陈志远从早上就开始忙活，杀鸡、炖鱼、炸丸子、蒸馒头，一样一样往外端。史香梅在旁边打下手，娘儿俩配合默契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“梦瑶！”陈志远从厨房探出头，“去把赵刚他们叫过来，准备开饭了！”
客厅里，赵刚、董淑芬、王志诚、王大军正围着茶几嗑瓜子、喝茶。安安的几个小伙伴也在，挤在沙发角落玩游戏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。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，一个穿红袄的女演员正唱着什么，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，热热闹闹的。
“梦瑶来了！”赵刚看见她，赶紧站起来，“是不是该开饭了？我都闻见香味了。”
“鼻子挺灵。”苏梦瑶笑了，“都别嗑了，上楼。志远忙活一天了，就等你们呢。”
“来了来了！”赵刚拍拍身上的瓜子壳，一把拉起王志诚，“王经理，走走走，今晚不醉不归！”
王志诚被他拽得踉跄两步，无奈地摇摇头：“赵店长，你先把啤酒放下再说这话。”
一群人嘻嘻哈哈往苏梦瑶家里走。赵刚和王志诚抬着一箱啤酒，王大军拎着两瓶白酒——那是他特意从老家带来的，说是自家酿的，劲大。董淑芬抱着个蛋糕盒子，那是她下午去稻香村订的，上面用奶油写着“迎接新世纪”五个大字，边上还挤了一圈粉色的花。
楼上餐厅里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，铺上白桌布，摆得满满当当。
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糖醋排骨、四喜丸子、蒜蓉青菜、油炸花生米、凉拌海带丝、酱牛肉……中间还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，汤面上漂着一层红油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安安看着那桌菜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爸爸，这是过年吗？”
“比过年还过年。”陈志远抱起她，让她看清桌上的菜，“今天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天，明天就是二十一世纪了。这叫世纪大餐。”
安安不懂什么叫世纪，但她知道明天不用上学，可以玩一整天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人都到齐了，陈志远举起酒杯。
“来，咱们先碰一个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“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，感谢大家陪我们走到今天。这杯酒，敬咱们自己。”
“敬自己！”众人举杯，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，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赵刚喝得脸通红，搂着王志诚的肩膀吹牛：“王经理，我跟你说，明年我一定把那什么绩效考核再提一成！让那些小年轻看看什么叫老当益壮！我这个月营业额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八，你知道怎么涨的吗？”
王志诚被他勒得喘不过气：“赵店长，你先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，我胳膊快断了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！”
“你说，你说。”王志诚好不容易挣脱出来，整了整衣领，“你那个店长当得确实不错，但你要是能把我松开，我还能多夸你两句。”
众人哈哈大笑。
董淑芬坐在苏梦瑶旁边，小口小口地吃着菜，时不时看看她。苏梦瑶注意到她的眼神，侧过头问：“怎么了？有心事？”
董淑芬犹豫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苏姐，明年三月我去天津，心里有点打鼓。那边的账我还没接过，万一出了岔子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苏梦瑶拍拍她的手，“你连电子厂的流水线都待过，连十二个小时的夜班都熬过，还怕那几十平米的小店？天津那边也就是起步难，头三个月理顺了，后面就顺了。”
董淑芬点点头，眼圈有点红。
“我知道，苏姐。”她低下头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舍不得你们。”
苏梦瑶看着她，心里一软。这个当初在电子厂拧螺丝的女工，跟了她三年多，从服务员干到出纳，从出纳干到财务主管。现在要去天津独当一面了，害怕也是正常的。
“舍不得就常回来。”苏梦瑶说，“燕北到天津也就几个小时，周末想回来就回来。那边的账理顺了，你以后就是咱们集团的财务总监。”
董淑芬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王大军闷头吃菜，偶尔抬头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嘴角带着笑。他这两年稳当多了，南城店管得井井有条，年底分红拿了一千五。他妈打电话来，说隔壁邻居都羡慕死了，说老王家祖坟冒青烟，出了个能人。
安安吃饱了，带着几个小伙伴去客厅看电视。春晚还没开始，重播的是白天的彩排，几个小品演员在台上说相声，台下笑声一阵一阵。小姑娘们挤在沙发上，一边看一边咯咯笑，脚丫子翘得老高。
史香梅也吃差不多了，放下筷子，靠着椅背歇着。老太太这一年身体好了不少，血压稳了，心口也不闷了。她看着满屋子的人，看着女儿女婿，看着孙女和外孙，脸上笑得像朵花。
“妈，您想啥呢？”苏梦瑶问。
“想以前。”史香梅说，“以前过年，咱家就三口人，你、我、你弟。包顿饺子就算过年了。哪像现在，一屋子人，热热闹闹的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你爸要是能看见，就好了。”
苏梦瑶没说话。她握住母亲的手，轻轻拍了拍。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。
“快十二点了！”安安从客厅跑进来，“快来看倒计时！电视上说还有十分钟！”
一群人涌到窗前。
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满了人。楼下的空地，对面的阳台，胡同口，到处都是等着看烟花的人影。有人举着小红旗，有人拿着手电筒，还有人抱着收音机，把音量调到最大。有个老头穿着军大衣，站在雪地里，手里拎着一挂鞭炮，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
电视里的声音从客厅飘出来：“……五十秒、四十九秒、四十八秒……”
安安跟着电视一起喊：“三十秒！二十秒！十秒！”
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。
“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！”
“新年好！”
“二十一世纪了！”
“万岁！”
话音刚落，外面的鞭炮就响起来了。噼里啪啦，震得耳朵嗡嗡响。紧接着，烟花在夜空中炸开，一朵一朵，五颜六色，照亮了整个燕北市。远处的，近处的，东边的，西边的，到处都是烟花，到处都是欢呼声。
安安捂着耳朵，又忍不住抬头看，小脸红扑扑的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妈妈，那朵是红色的！”
“妈妈，那朵像菊花！”
“妈妈，那朵最大！”
苏梦瑶搂着她，一起看那些烟花。一朵接一朵，像梦一样。
她想起上一世的这个夜晚。那时候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，心想，新世纪了，会更好吗？
结果并不好。
但这一世，不一样了。
“想啥呢？”陈志远走过来，搂住她的肩。
“在想。”苏梦瑶说，“下一个二十年，咱们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安安会上大学，会工作，会结婚。咱们会老，会退休，会在家带孙子。赵刚会当上区域经理，王志诚会把咱们的店开到全国，董淑芬会在天津安家落户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只要咱们在一块儿，什么样都行。”
苏梦瑶笑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满屋子的人，赵刚正跟王志诚碰杯，董淑芬在擦眼睛，王大军憨憨地笑着，几个孩子在沙发上看烟花。母亲靠在沙发上，安安趴在她腿上，眼睛已经快闭上了。
这些人，都是她的家人。
窗外，烟花还在放。
新的一百年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