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第二天一早,苏梦瑶是被海浪声叫醒的。
不是闹钟,不是电话,她自己都有点不习惯。
她睁开眼,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光,照在地板上,亮晃晃的。旁边床空着,陈志远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隔壁床传来安安均匀的呼吸声,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,一条腿压在被子外面,小脚丫露着。
苏梦瑶轻手轻脚下床,披上外套,推开阳台门。
海就在眼前。
早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,金灿灿的,波浪一涌一涌,像铺了层碎金子。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,一会儿俯冲下去,一会儿又升起来,叫声清脆,在风里飘得很远。
她趴在栏杆上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海腥味,有潮湿的咸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放松的味道。
几年了,她第一次在早上醒来的时候,不用想今天要干什么。
不用想账本,不用想开会,不用想进货,不用想天津分店。
就站在这儿,看海。
“醒了?”
陈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回头,看见他端着两杯豆浆站在门口。
“嗯,刚醒。”
“安安还睡着?”陈志远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豆浆,“妈去餐厅买早点了,说让你多睡会儿。”
苏梦瑶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。热的,甜甜的,从嘴里暖到胃里。
“你几点起的?”她问。
“六点多。”陈志远趴在栏杆上,“睡不着,出来转转。这地方真好,早上海边没什么人,就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。”
“你跟着人家遛弯了?”
“没。”陈志远笑了,“我就坐沙滩上,看他们遛。有个老头,牵着条大黄狗,那狗见了浪就跑,浪退了又回来,来回折腾了二十多趟,也不嫌累。”
苏梦瑶也笑了。
“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陈志远看她一眼,“见了钱就跑,挣着了又回来,来回折腾好几年了,也不嫌累。”
苏梦瑶想反驳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
好像……是有点像。
“志远。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我这几年,是不是太拼了?”
陈志远想了想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但拼得值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看。”他指着远处那片海,“要是几年前,咱俩站在这儿,敢信吗?住宾馆,看大海,安安在屋里睡觉,妈去买早点,那时候想都不敢想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拼得值。但不能一直这么拼。”
苏梦瑶没说话。
“妈说得对。”陈志远说,“你不是贪心,你是怕。怕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。可你想想,咱们现在有几家店,有房有车,有四十多个员工——这些东西,能说没就没吗?”
苏梦瑶看着海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能。”她说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陈志远揽着她的肩,“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。几天也行,五天也行,把身体养好了,再回去接着拼。”
苏梦瑶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海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咸味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志远。”她抬起头,“咱们以前在老家,也看过海吗?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
“老家哪儿有海?”他说,“离最近的海也有二百多里地。咱俩结婚那会儿,你说想去海边度蜜月,可没钱,就在县城转了转。”
苏梦瑶想起来了。
那时候她二十出头,刚结婚,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。她跟陈志远说,等有钱了,咱去海边玩。陈志远说行,等有钱了。
后来有了安安,后来来了燕北市,后来忙得脚不沾地。
海边的事,就忘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志远一愣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。”苏梦瑶说,“说好的海边,到现在才来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,笑了。
“傻不傻。”他把她搂紧了些,“这不就来了吗?”
八点多,安安醒了。
小姑娘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:“妈妈,今天还能去海边吗?”
“能。”苏梦瑶给她穿衣服,“今天咱们去捡贝壳,堆沙堡,玩一整天。”
“真的?”安安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
一家四口吃了早饭,又去了海边。
今天天气比昨天还好,阳光暖洋洋的,风也小了。安安脱了鞋,在沙滩上疯跑,一会儿追海鸥,一会儿踩浪花,小裙子被海水打湿了也不在乎。
史香梅在沙滩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铺开报纸,从包里掏出瓜子、花生、橘子,摆得满满当当。
“妈,您这是来野餐的?”陈志远看着那堆吃的,哭笑不得。
“那可不。”史香梅剥着橘子,“玩累了不得吃?梦瑶,来,吃瓣橘子,甜着呢。”
苏梦瑶接过橘子,放进嘴里。确实甜,甜得眯眼睛。
她看着安安在海边疯跑,看着史香梅悠闲地嗑瓜子,看着陈志远脱了鞋袜,卷起裤腿,小心翼翼地往水里走。
“凉不凉?”她喊。
“凉!”陈志远回头,“但还行!”
他走得更深了些,海水没过小腿,没过膝盖。他弯下腰,在水里摸了半天,忽然举起手。
“看!螃蟹!”
手里举着个指甲盖大的小螃蟹,挥舞着两只钳子,张牙舞爪。
安安跑过去,蹲在水边看。
“爸爸,它能养吗?”
“能养。”陈志远把小螃蟹放进她手心,“回家找个罐头瓶,装上沙子海水,能养好几天。”
安安捧着那只小螃蟹,眼睛亮晶晶的。
苏梦瑶站在沙滩上,看着这一幕。
阳光照在海面上,照在丈夫身上,照在女儿身上,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。
她忽然觉得,这画面比挣一百万还值钱。
下午几点多,安安玩累了,趴在陈志远肩上睡着了。
史香梅也累了,先回宾馆休息。苏梦瑶和陈志远抱着安安,慢慢往回走。
路上经过一个小集市,卖的都是些海产品——干虾、海米、鱿鱼丝、贝壳串成的风铃。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,热闹得很。
“买点?”陈志远问。
“买点。”苏梦瑶说,“给店里带点回去,让大家尝尝。”
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,挑了几斤干虾,又买了些鱿鱼丝。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晒得黝黑,说话嗓门很大。
“大姐,你们是来旅游的吧?”她一边称重一边问。
“对,从燕北市来的。”
“燕北市好地方啊!”摊主说,“我儿子也在那儿打工,一年回不来几趟。”
苏梦瑶心里一动。
“您儿子做什么的?”
“在建筑工地,干苦力。”摊主叹了口气,“累是累,比在家挣得多。没办法,咱这儿除了海,啥也没有。”
苏梦瑶接过袋子,没说什么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一直没说话。
陈志远看出来了。
“想啥呢?”
“想那个大姐的儿子。”苏梦瑶说,“跟咱们当年一样,从老家出来,在城里打工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。
“你说,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?”苏梦瑶忽然问。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帮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梦瑶说,“就是忽然想,咱们现在有能力了,能不能让这样的人少受点苦。”
她顿了顿:“不是施舍,是给个机会。就像当年周大爷给咱们机会一样。”
她想起这些年跑过的城市,南边去过广州,北边到过哈尔滨。每个地方都有拿得出手的吃食,广州的早茶、西安的羊肉泡馍、成都的麻辣烫,人家不光卖吃的,还卖“文化”。外地人去旅游,专门奔着这些吃食去,吃完还得买点特产带回去。
燕北市有什么?
苏梦瑶想了半天,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碎片——建设路的夜市、西山景区门口的卤煮摊、还有那几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,驴打滚、豌豆黄、爆肚……分散在各处,各卖各的,谁也不挨谁。外地人来燕北出差,晚上想找点特色吃食,要么瞎撞,要么就吃酒店餐厅里那套哪都能吃到的“家常菜”。
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:要是把这些碎片串起来呢?
京味瑶现在有几家店了,如果以京味瑶为节点,设计一条“燕北小吃体验游”的线路呢?早上在建设路总店吃早点,体验煎饼果子和豆腐脑;中午去西山店,那边有改良版的驴打滚和豌豆黄;下午安排游客去老字号参观,看老师傅怎么摇元宵、怎么蒸年糕;晚上回到电子市场店,那边年轻人多,可以做点创新小吃,比如把传统酱料和现代快餐结合……
想着想着,她自己都兴奋起来,从马扎上站起来。
晚上陈志远来看她,带了一饭盒炖排骨。苏梦瑶吃着饭,把想法说了。陈志远嚼着排骨愣了半天:“……你这是要让外地人来燕北,专门吃咱们的东西?”
“对。”苏梦瑶放下筷子,“不是光吃,是‘体验’。他们来,不只是吃饭,是看怎么做、听怎么传、感受这东西背后的燕北味道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,挠头:“那……那得跟旅游局挂钩吧?还得整合那些老字号,人家能听咱们的?”
“所以才得慢慢来。”苏梦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“先把咱们自己的店做成‘节点’,打出名气,让别人一提燕北小吃,第一个想到‘京味瑶’。到那时候,旅游局会来找咱们,老字号也会愿意谈。咱们不跟他们抢生意,咱们帮他们引流。”
陈志远听着听着,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……咱们当那个‘牵头’的?”
“对。”苏梦瑶看着他,眼神笃定,“别总想着自己把肉全吃了。把锅做大,让更多人进来一起吃,这锅才能越来越旺。最后端锅的人,才是最稳的。”
窗外夜色渐浓,陈志远看着媳妇儿眼里那团熟悉的光,知道她又看见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。
休养这段时间,别人以为她歇着。只有他知道,这个女人的脑子,从来就没停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