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第四百零五章 白发
随着班疾的到来,樊城逐渐热闹起来,因为临近年关,各地守将都入樊来觐见了。
楚椒手里的事务越发多起来,她却仍旧能挤出时间来看医书,往往一看就到了半夜。
云巧和花嬷嬷对视一眼,都有些无奈,他们不知道这医书有什么好看的,只知道去年祭祖回来,她就迷上了这医书,好不容易放下一段时间,如今又捡起来了,还越发的痴迷。
“主君,该歇一歇了。”
云巧将安神香点上,看着她淡漠的眉眼,心里轻轻一叹。
说起来,这已经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,曾经的她做梦都想不到,有朝一日,楚椒会成为樊州之主,可就算这样,她身上也没有多少少年意气。
好像这些年的经历,早就将她磨平了。
“时辰还早,再看一会儿……”
楚椒随口敷衍,目光仍旧落在那医书上,口中无声低诵,显然是在默背。
云巧无奈,索性上前将她的书拿走了,“主君,明天还要去宏兴坊施粥,很累的,您必须得歇着了。”
楚椒无奈地看她一眼,只得作罢,梳洗后躺在了床榻上,可眼睛一闭,眼前便是呼啸的风声。
她又梦见了伏尧坠崖。
当初她以为自己是恨伏尧,才会总做这种梦,可没想到,如今竟然还是会做这样的梦。
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头又疼了起来,不得不去点了一支安神香,目光却落在了床头的一只匣子上。
当日的情形骤然翻涌在脑海里,那天随同冰棺送回来的,还有这东西。
她缓缓打开匣子,伏尧两个字映入眼帘,没错,这是伏尧的牌位。
所有人都以为是伏挚为了诅咒伏尧而设的。
可偏偏,上面的日期,是去年九月初九,巧的是,她亡于九月初二。
她头七那日,有人给伏尧,立了牌位。
真的是伏挚吗?
她本该这样想的,可偏偏总是做那样的梦。
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巧呢?
指腹缓缓拂过上头的名字,她起身朝着地牢而去,路过冰窖时,脚步顿了顿,她侧头看了过去,直觉告诉她,里头有她心心念念的东西,可她却始终没有打开过。
短暂的沉默过后,她抬脚继续往前。
地牢厚重的木门打开,即便有狱卒提灯,可阴冷潮湿的风还是迎面扑了过来,激起一片寒意。
“主君当心,这里头难走得很,不如小的将人提出来审问吧?别脏了您的脚。”
狱卒小心翼翼开口,楚椒却只是摇头,缓缓往地牢深处走去。
闪烁的火光映入眼帘,照出了一道明灭的身影,是伏挚。
他铁链束身,正愤愤不平地咒骂着什么,听见脚步声,他骤然转身看过来,看清楚椒的脸时,他猛地冲了过来,“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?我说多少遍了,那个野种死了,被砸死了,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行?你为什么不信?他活着有什么好?”
以往俊秀的脸,此时在明灭的火光映衬下,变得阴森可怖,再看不出丝毫贵公子模样。
楚椒盯着他看了又看,却怎么都找不到和伏尧相似的地方。
她失望地垂下眸子,语气淡淡,“你出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伏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“你为什么这么恨我?我只是想报仇而已,我只是报了个仇而已,我没有错。”
楚椒深深看他一眼,讽刺的是,竟然从伏挚眼里,看见了天真和纯粹,他真的,从未觉得自己有错。
即便樊州数万将士的伤亡,即便历城的苦战,即便伏尧的生死不明,都是因他而起,他却始终不觉得自己有错。
“死了那么多人,你有什么资格,说你没错?”
伏挚眼底闪过不耐烦,“身为蝼蚁,这就是他们的命。”
“劁,畜生!”
狱卒忍不住骂了一声,楚椒却只是轻叹了一声,“伏挚,你知不知错都好,反正,你这一辈子,就这样了。”
短短几句话,听在伏挚耳朵里,如同晴天霹雳。
对他这样不喜欢拘束,肆意妄为的人来说,永远困在同一个地方,兴许就是这世上最难熬的酷刑。
可不够啊。
怎么够呢?
“求您留下这个孩子吧……”
“我们能往哪里走?”
“这是我第一次在侯府过年……”
耳边响起嘈杂又幽怨的低语声,如泣如诉,直击灵魂,楚椒不自觉揉了下心口,“伏挚,你会付出代价的。”
她抬脚出了地牢的门,晦暗的夜色里,陡然炸响了爆竹声,紧接着天空被照亮。
她错愕抬头,就看见了烟火。
是了,午夜十分,守岁的人,该放烟花了。
她拢紧身上的衣裳,慢慢回了行知堂。
下人都已经睡了,大约是知道她没有心情过年,所以即便是这样的喜庆日子,也没有人吵闹,更没有人想着置办,连年宴都没有。
也好在没有,毕竟,她连一起用饭的人,都找不到了。
她在院子里坐下来,仰头看着天上五颜六色的烟火,将大氅拢得更紧了些。
那年过年的时候,她还埋怨过伏尧的忽然回来。
可如今回想,那竟是她过地,最舒服的一个年。
在楚家的时候她总是格格不入,最后大都以被关禁闭结束。
如今倒是没人敢关她禁闭了,可也只会更清净吧。
也好。
清净,挺好的。
天色慢慢亮起来,屋内传出一声尖叫,“主君?!来人呐,主君不见了!”
云巧一声叫嚷,将整座行知堂都吵醒了,花嬷嬷带着下人匆匆跑了进去,完全无视了她这个坐在院子里的人,随后也跟着大吵起来。
夜晚的寂寥,瞬间变鲜活起来。
她没有出声,静静看着这群人慌乱的四处寻找。
“这……找什么呢?”
班疾拄着拐走出来,在她身边站定,楚椒瞥了眼身边的位置,班疾连连摇头,逃亡的时候就算了,没有身份可言,可如今不一样了,回到侯府,主君就是主君,奴才就是奴才。
“唉……”
楚椒幽幽叹了口气,“我如今真是讨人嫌啊,连个同坐的人都找不到。”
班疾哪受得了这句话,连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“主君,您这让奴才怎么担得起?”
楚椒极浅地笑了一声,没有回应,班疾也识趣地岔开了话题,“这到底找什么呢?这么着急忙慌的。”
“找我。”
楚椒轻笑一声,班疾无语地看她一眼,知道找她怎么也不出声?就这么看着啊?
可话到嘴边,又忽然咽了下去,一夜不见,楚椒鬓角的白发,好像又多了几根。
她才二十岁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