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没人伺候喂药,床头也没有一杯温水。
可对于萧君赫而言,这已经是此生最大的纵容,她竟在他的病床前处理长夜司的绝对机密,
甚至都没有避开他这个大燕皇室的“乱臣贼子”。
萧君赫苍白干裂的唇微微发颤。
“主子。”
这声音沙哑粗粝,气若游丝,却透着一股得偿所愿,连他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小心翼翼。
朱砂笔尖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。
阿妩翻过一页战报折子,目光始终未曾偏离半分,语气漫不经心:
“阎王爷既然不收,就把这口气咽实了。这几日耗在身上的名贵药材,还得留着你做苦力来还。”
这话若落在满朝文武耳中,怕是要吓得当场跪死。
可落在萧君赫耳中,却比任何恩赦都要动听。
他喉间溢出一声支离破碎的低笑,眼尾因高热而烧得猩红。
他挣扎着撑起半边残躯,在剧烈的痉挛中,失重地栽下床榻。
“砰!”
重伤初愈的残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脆弱的缝合处瞬间崩裂。
温热的血水迅速洇透里衣,在冰凉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狰狞的血迹。
阿妩听着那声闷响,握笔的手纹丝不动,任由他像条被抛弃的野犬,一寸寸爬到案前,
直到一只血污斑驳的手抓住了她的裙角。
“那奴今日的表现……主子可还满意?”
萧君赫仰起头,昔日不可一世的眼底此刻已卑微进尘埃,却又烧着近乎贪婪的狂热。
他执拗地盯着阿妩,在窒息的沉默中,颤声补了一句:“这个月的二两月钱……能不能,提前预支给奴?”
他求的不是银子,是这个名分。
是这份能名正言顺留在她身侧的残喘之机。
只要她发了这笔钱,他这条命,就算是彻底烙上了长夜司的印。
阿妩终于搁下了笔。
她垂眸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匍匐在脚边的男人。
清冷的桃花眼里没有怜悯,却也褪去了昔日刺骨的厌恶,唯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沉。
她从桌角随手摸出两块碎银,指尖一松。
“哐当。”
银角子砸在青石板上,正好落在他的指缝间。
“拿去。”阿妩移开视线,重新提笔落字,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置喙。
“我的院子不留死人。拿着钱,滚回榻上把气喘匀了。若敢擅自死在长夜司,
这两块碎银,就当是买你尸骨喂狗的钱。”
萧君赫猛地攥住那带着体温的碎银,像是握住了此生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他将带血的侧脸贴在冰凉的银子上,胸腔剧烈震动,一边咳血,一边无声地笑。
这一局,他拿命赌,终是赢了。
半夜,老七黑着脸被踹进屋,重新替他缝合那崩烂的伤口时,他都死死攥着那两块碎银没松手。
因伤重加之高热反复,此后三天,萧君赫一直陷入浑噩。
待到第四日黄昏,东厢房内苦药味渐浓。
残阳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抹破碎的昏黄。
萧君赫动了动沉重的眼皮,视线在木质横梁上停留许久,才迟钝地意识到,
这里是行宫的厢房,而非那间漏风的柴房。
后背与肋下的剧痛已转为麻木。
他艰难地侧过头,看见床头搁着一碗早已冷透的黑涩汤药,碗底压着一张字条。
他费力地伸出手,指尖微颤着将纸张展开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,字迹清劲,冷冽如霜:
“醒了自己喝药,别叫人。下月月钱扣半,充作药费,劈柴补上。”
萧君赫盯着那“月钱”二字,视线竟有些模糊。
他虔诚至极地将字条抚平,折好,连同那方丝帕、长命锁一并收进心口处的衣襟,
仿佛那是这世间最珍贵的敕令。
昏黄的光影里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他端起那碗冷药,喉结翻动,一饮而尽。
......
朔州大捷的消息传至京城,百官整整失眠了三夜。
镇明王挟持的三万大军顷刻瓦解,齐慎的人头被长夜司生生褫下,挂在了帅旗之上。
这种事若在平时,说出去绝没人敢信,可龙鳞卫的八百里军报写得明明白白,由不得他们不信。
一月后,京城正阳门外。
文武百官天不亮就在城门候着,乌泱泱跪了几百号人。
礼部连夜赶制的黄绸铺出三里地,龙辇的赤金宝顶被擦拭得光可鉴人,
路旁高设的香案上摆满了迎驾的丰盛贡果。
排场摆足了,人也跪齐了。
日头升至三竿,远处官道上终于扬起滚滚烟尘。
最前头是龙鳞卫的玄甲骑兵,旗帜猎猎。
可紧跟其后的却不是金顶龙辇,而是一辆通体漆黑,没有任何皇室徽记的宽大马车。
车帘半垂,隐约可见车内有人正翻阅文书。
而那位让满朝文武跪了大半个时辰的大燕天子,此刻正穿着一身寻常的墨色劲装,步行于马车右侧。
他没有骑马,而是寸步不离地执着拉车的马辔。
跪在最前排的内阁次辅周庭远抬头偷瞥了一眼,瞳孔骤震,惊得险些失仪跌坐于地。
皇帝不坐龙辇,竟在给人牵马坠镫?!
“陛……陛下!龙辇已备好,请陛下移步……”周庭远颤着嗓子高呼。
萧君赫却连眼皮都没抬,牵着马车,直接从他面前碾过。
城门口的冷风朔朔刮来,天子甚至本能地扯开自己的玄色大氅,不顾严寒,
贴心地拿高大的身躯挡在车窗前,生怕漏进一丝冷风惊扰了车内人。
“荒唐……这成何体统!”刚上任不久的礼部尚书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极致的惊骇。
百官倒抽一口凉气,吓得伏低了身子,呼啦啦跪伏一片,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高呼万岁。
有老臣壮着胆子细看,更是骇得手脚冰凉。
天子手背上的崩裂旧伤只草草缠着纱布,渗出的暗血早已冻结。
堂堂九五之尊,居然用这双带血的手,心甘情愿地替一个江湖势力的司主拉车!
“陛下,您这是何苦啊……”一名御史大夫老泪纵横,刚要死谏。
“闭嘴!你想拉着满朝文武陪葬吗!”旁侧的一名尚书咬碎了牙,狠狠摁住他的后颈。
周遭的哀嚎与惶恐,萧君赫置若罔闻。
他连半个正眼都没给这些大燕的栋梁之才,只是隔着被寒风掀起一角的车帘,
盯着阿妩清冷的侧脸,声线极其温柔讨好:
“主子,回宫,还是去长夜司驻地?”
阿妩半倚在软榻上,翻过一页纸签的指尖微顿,冷声开口:
“去皇城对街。镇明王在京城留下的那座空宅,我看中了。”
“奴遵命。”萧君赫应得没有半点迟疑,那双阴戾的眼中甚至透出压抑不住的欢欣。
这话一出,原本风声鹤唳的正阳门外,霎时死寂。
满朝文武跪在地里,听着自家皇上在大庭广众之下,对一个女人自称“奴”,个个如遭雷击,两眼发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