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四天后。
长夜客栈二楼,气氛降至冰点。
“主子,关外运来的那批精铁和伤药,在黑风口被劫了。”红衣单膝跪在案前,脸色极其难看。
“知道了,你先退下,让老七盯紧城防。”
阿妩随口遣退红衣,视线牢牢定在宽大的沙盘上,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两枚木质小旗。
黑风口乃朔州咽喉,能在此地无声无息吞下长夜司的车队,绝非泛泛之辈。
整整半个时辰的推演,路线与伏兵位置皆严丝合缝,却唯独少了一条能串联整个迷局的暗线。
到底是谁,能在一夕之间同时调动北境的绿林与驻军?
阿妩将小旗掷回盘中,心口莫名腾起一股燥火。
她转身推门而出,前往楼下大堂倒杯凉茶压压心思,房门仅虚掩了一道缝。
随着她的脚步声沿楼梯远去,二楼重归沉寂。
走廊转角处,正拿着破扫帚佯装扫灰的萧君赫,循着空隙,无声无息地闪入账房。
深邃的眸光掠过那张残局沙盘,大燕的一寸一土,早已烙印在这位废帝的骨血之中。
没有迟疑,他自火盆里捡起半块黑炭,扯过桌角的空白宣纸,运笔如飞地勾勒出两道刺目的弧线。
一条直指兵部尚书的私库,另一条,则剑指镇明王的封地。
炭笔狠狠顿在终点,他写下“齐慎”二字,并在旁圈注:此人主谋。
随手拿过桌上的镇纸将宣纸压实,男人丢下黑炭,身形一晃便退了出去。
片刻后,阿妩端着凉茶回到账房。
瞥见案头镇纸下多出的那张宣纸时,所有推演不通的死结,豁然开朗。
“原来是兵部在暗中给镇明王放行。”阿妩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凛冽杀机。
她转头,透过那道虚掩的门缝,恰好瞥见门外的走廊上,那个裹着粗布的男人,
正弓着背,拿着破扫帚在木地板上极其卖力地扫着,哪怕那里根本不存在半点灰尘。
他离房门极近,动作笨拙又刻意,显然是在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。
阿妩敛目,对着楼下喊了一声:“老七。”
“来了主子!”老七蹬蹬蹬跑上楼梯。
“去后厨。”阿妩声线清寒。
“切半斤猪头肉。赏给门外那个扫地的。”
老七愣了一下,摸了摸后脑勺:“主子,那猪头肉是昨天剩下喂狗的,油都凝住了,这……”
“去拿。”
“得嘞。”老七不敢多话,转身跑下楼。
不多时,老七去而复返,端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走上二楼。
碗底趴着几块惨白油腻,还带着猪毛的边角料。
他嫌弃地将碗往萧君赫面前的木地板上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
“喏,主子赏你的。干活麻利点,别成天在这装死。”
萧君赫丢下破扫帚。
双眸紧紧攫住碗底那层浑浊的油脂与碎肉,他喉结微颤,连日来紧绷的脊背竟隐隐发起抖来。
浑不在意地蹲下身,双手将那豁口碗捧了起来,动作虔诚:“阿妩赏我的……”
压抑而破碎的低笑从喉间溢出,眼尾迅速泛起一抹猩红。
他就这么缩在走廊角落,双手抱着碗,抓起碎肉直接塞进嘴里,连指尖沾上的油星都仔细舔舐干净。
最后一口肉还未及下咽,客栈前厅的大门骤然被巨力轰开。
“砰!”
半扇木门应声砸地,朔风裹着残雪霎时倒灌进大堂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顺着门槛滚了进来,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看清来人,满堂皆惊,是白术。
他左肩深嵌着两枚倒刺短箭,黑羽微颤,伤口四周的皮肉已溃烂发黑。
“白术!”红衣当即自二楼飞掠而下,一把揽住摇摇欲坠的人。
白术呕出一口腥黑的毒血,痉挛般抠住红衣的手臂借力。
他艰难仰起灰白的面庞,朝着二楼方向嘶哑出声:“主子……”
“去城西采购兵器的十几个兄弟,全折了。是京城的死士,血浮屠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头颅一垂,彻底昏死过去。
客栈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前一刻还在喝酒打诨的漕帮兄弟,齐刷刷摔碎了海碗,长刀出鞘,杀意骤起。
“红衣,保住他的命。”二楼木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阿妩一袭黑色劲装拾阶而下,平日里那双波澜不惊的桃花眼,此刻已淬满冰霜。
她那锋锐的寒眸越过生死不知的白术,直刺门外遍地冻结的残雪。
冷峻的寒风与积雪交错间,上百道黑色身影正无声收缩着包围圈,青铜鬼面,滴血弯刀。
看来镇明王是等不及了,想趁长夜司立足未稳,来个一网打尽。
“老七。”阿妩的声音极寒,震荡在大堂。
“在!”伴着一声沉喝,老七疾风般从二楼楼梯口掠下,身形落定,面容冷肃。
“取生死簿,发长夜司第一道血字追杀令。”阿妩的每一个字,都透着阎罗判官般的森冷煞气。
“今日犯我长夜客栈者,杀无赦!”
“是!”
几乎是同一时间,客栈外传来一声阴戾的嗤笑。
为首的血浮屠统领高举弯刀,猛地劈下冲锋的指令。
就在群鬼将动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轰!
一道狂暴霸道的纯阳真气,毫无预兆地从二楼走廊的死角处冲天而起,悍然撕裂了灌入大堂的彻骨冰霜!
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本能。
哪怕只剩半条命,哪怕成了个低微杂役,在这群青铜面具逼近的瞬间,萧君赫周身寒芒乍现。
他反手抄起刚才丢在角落的破扫帚,掌心真气猛吐,竟将竹帚震得粉碎。
握着那根粗糙的木棍,身形如离弦之箭,不顾伤口崩裂,直接从二楼凭栏跃下,震落满堂霜雪。
“退后,我来杀。”他嗓音沙哑如厉鬼。
刚欲跨出门槛,腰间猛然传来一股剧力。
阿妩飞身而至,一脚将这重伤之躯踹向堂内红木柱旁。
木棍脱手砸地,发出吧嗒一声响。
“杂役就干好杂役的活。”阿妩长靴落地,如视微尘般晲着他,语调冷绝。
“长夜司还没沦落到要靠一个劈柴的去送死,滚回后院去。”
萧君赫重重撞在木柱上,喉间涌出一抹腥甜,可他仰头望向那抹墨色背影时,
眼底那股戾气竟被一股疯狂的炽热生生压了下去。
她在护他,即便用的是最伤人的方式。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他收敛了杀机,乖顺地爬起身,重新握紧那柄断斧,沉默地退守至阴影一角。
阿妩不再看他。
她袖口微振,掌心已悄然扣住那枚令百官胆寒的青铜玄铁,没有兵刃出鞘,只冷眼对上门外百名死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