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西门的风刮得人脸发木。
小马被按在护栏边,脸贴着冰冷的铁栏杆,塑料袋里的纸撒了一地,边角被夜里的湿气一泡,软塌塌地贴在水泥地上,像一张张没来得及戴上的面具。
李文岚站在旁边,灰马甲歪了一点,头发也乱了,眼里那点平时用来安抚家属的“温和”,已经碎得七零八落。
可真正让所有人背后一凉的,不是这两个人。
是程岩手机上那条同步跳出来的通知:
“速回骨科值班室,医务处急找。”
时间太巧了。
巧得像刀口刚落下,楼上就有人替他们把下一刀磨好了。
程岩盯着屏幕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:“医务处这时间不可能找我。”
许青禾脸都白了,下意识抓住他袖口:“别去。”
民警也立刻开口:“你别单独上去。现在楼里还有人配合他们。”
林晚看着那条短信,心口那根线一下绷紧了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,这帮人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有多少手,而是节奏。
西门这边一出事,楼上立刻调程岩离场。
一个人一动,另一个口子就会开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配合。
她转头看民警,声音压得很低,却很稳:“不能不去。程岩不露面,对方就知道下面翻车了。现在去,反而能看见楼上那个口子是谁。”
民警看了她一眼,眼神沉了沉,下一秒就点头:“行。但不单去。我们分开走。”
他很快做了安排。
一个便衣带着李文岚和小马回所里。
一个留在西门固定现场。
剩下两人,跟着他们上楼。
程岩把白大褂袖子往上捋了一下,脸色发青,眼神却比刚才更冷。他不是不怕,是太清楚楼上等着他的,不会是什么“医务处急找”。
“青禾你跟着林晚,别离我太远。”他说。
许青禾点头的时候,嘴唇都在抖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谁都没说话。
电梯顶上的白灯冷得发硬,金属轿厢里全是消毒水味儿和衣服上带进来的冷风味。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上跳,像心跳敲在墙上。
7楼。
8楼。
9楼。
“叮——”
骨科病区到了。
门一开,暖气扑过来,混着药水味和刚拖过地的潮气。护士站灯亮着,值班护士正在核对药单,听见电梯响,抬头看了一眼,眼神落在程岩身上,明显愣了下:“程医生?你不是去西门——”
程岩脚步没停,直接问:“谁通知我回值班室的?”
护士一愣:“我没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值班室那边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响动。
很轻。
可在这时候,像针落地一样扎耳朵。
几个人几乎同时看过去。
值班室门半掩着,里面灯开着,有个人影正背对门坐在办公桌前,像在翻什么东西。听见外头动静,那人缓缓转过来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“终于来了”的笑。
不是医生,不是护士。
是个女人。
四十多岁,头发盘得很利索,穿件驼色大衣,里头却露出一截医院行政工牌的绳子。她脸不算多惊艳,但特别“顺眼”——那种你在医院里见了,只会觉得像资深行政、像医务办老师、像“办事的人”。
可林晚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不是她见过她。
是她见过这种脸。
在南城速印账册那一页,那个“李老师——医院件”后面,若有若无地就该站着这样一个人。
女人看见他们一口气进来,眼底很轻地闪了一下,随即又笑起来,笑得很自然:
“程医生,你回来得正好。我这边有份家属沟通说明,想提前跟你确认一下——”
“你哪位?”程岩直接打断。
女人像没料到他这么硬,笑意顿了一拍,随即又拿出那种熟悉的官腔:“医务协调。你爱人那边刚刚电话没接清楚,我先来——”
“医务处没人会在这个点自己坐进值班室,翻我桌上的东西。”林晚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很平,“你刚才在找什么?”
那女人终于不笑了。
她坐在椅子上没动,右手却下意识压在桌上一叠纸上,像在挡什么。
民警已经从侧边绕过去,亮证件:“别动,手拿开。”
女人眼神一下变了。
那种“顺眼”的人,一旦眼神冷下来,比直接凶更让人不舒服。因为她不像突然翻脸,像终于把平时那层皮撕掉了。
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”她声音低了一点,“我是来协调病区家属情绪的。”
“协调到值班室里?”程岩一步跨进去,目光直接钉在她手底下那叠纸上,“还坐我的椅子?”
女人咬了一下牙,还是撑:“你桌上有需要补充的家属说明,我——”
民警已经伸手,把她按在纸上的手腕抬开了。
桌上的东西一下全露了出来。
最上面一张,是打印好的《家属情况反馈表》,表头是市三院医务处常用模板,乍一看特别真。
可下面填的内容,程岩只扫了一眼,脸就青了。
“本人程岩,因与病人家属沟通失当,引发争执,愿暂停接诊,配合院方处理……”
后面还有一行:
“家属许青禾情绪失控,建议暂由他人陪同离院。”
林晚的指尖一下冷了。
这不是协调。
这是同时下两刀。
一刀砍程岩,让他背上“和家属起冲突”的锅。
一刀砍许青禾,把她直接写成“情绪失控”。
只要今天他们真被这通假电话调开,值班室里这张纸一盖章、一上传,后面就能顺着医院流程往下滚。到那时候,许青禾就算没出现在地下二层,程岩也会先被院里拖住。
一条线不成,就换另一条线。
真是熟得不能再熟的“原办法”。
民警把纸抽出来,又翻了翻下面。
下面还压着一张病区监控打印示意图,几个点被红笔圈出来:护士站、值班室、病区电梯口。
旁边写着:“程医生回来后先拖住,五分钟够。”
五分钟够干什么?
没人说,可每个人都能想到。
五分钟,够一个人删记录,够一个人撤东西,够一个人从西门地下二层把“家属闹事”的戏唱完。
程岩看着那行字,呼吸一下重了。
不是怒,是冷。
那种被人把自己工作的地方、椅子、表格、印章都拿来做刀的冷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女人终于不再装了,眼神往门外飘了一下,像在算还有没有别的出口。
可门口、电梯口、护士站都有人盯着。
她没路。
“姓李。”她低低吐出两个字,“医务办外聘协调。”
李。
又一个李。
许青禾几乎立刻反应过来,声音发抖:“你就是……‘李老师’?”
女人没回答,可那一下沉默,比回答更实。
护士站那边的小护士已经全傻了,捏着药单站在原地,眼睛都不敢眨。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平时病区里那个总爱笑着喊“家属这边来一下”“先别着急,我帮你问”的李老师,会坐在值班室里等着把假表格塞给程岩。
民警直接把人带起来:“回去说。”
女人被拽起来时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“嘎——”。
她终于有点慌了,手肘一晃,撞到桌边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袋子掉在地上,里面几张打印件滑出来。
林晚低头看去,后背一下绷紧。
不是程岩的。
不是许青禾的。
是一份新的《情况说明》模板。
姓名那一栏,还是空的。
可右上角写着手批:“医院线废了就改家属楼。”
家属楼。
这三个字像一锤子砸下来。
他们今天不是只做医院。
医院翻了,下一步就要去家属楼。
许青禾眼睛都红了:“我妈在东苑!”
女人被按住肩膀,脸色终于白透了。她还想说“我不知道”,可那几张纸散在地上,字字都比她嘴硬。
民警也看见了,语气一下更冷:“你们这是准备了几套?”
女人闭上眼,没吭声。
但越是不吭声,越说明那后面还有东西。
李文岚、小马、这个李老师,全被带走的时候,病区走廊冷得像一条水管。
灯一排排亮着,地上拖把水没干,反光照得人脚底发虚。几个夜班护士聚在一起,小声议论,谁都不敢太大声。
程岩站在值班室门口,手还按在桌沿上,青筋都起来了。
林晚看着他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以前她以为自己是在拼命把周明从自己的生活里撕出去。现在才看清,她撕出来的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团黏着无数人生活的脏东西。
“你们先别回东苑。”她转头对许青禾说,“至少今晚别。医院这边既然敢动,家属楼那边他们也敢去试。”
许青禾点头的时候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她不是哭,是整个人绷到头了,一松就止不住。
程岩低声骂了一句脏话,抬头时,眼底全是压着的火:“我去找院里。”
“别一个人去。”何律师终于开口,声音沉得很,“院里要交代,但不是现在,你先跟警方把材料走完。有人能在病区值班室里坐着等你回来,说明医院里未必只漏一个口子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走廊里那点暖气都像不够用了。
程岩没再往前走,只狠狠抹了把脸。
凌晨一点,林晚一行人重新回到派出所。
桌上材料越来越多,纸一摞一摞叠起来,边角刮得人手心发麻。
新抓到的“李老师”本名很快核出来了——
李雯
不是医院正式编制,不是医务处在册人员,是外包医患协调服务公司的“驻点人员”。
可她偏偏能摸到总机、能进病区、能坐进值班室。
这说明医院这条线,漏得比想象里更深。
林晚坐在椅子上,头有点发胀,手边那杯热水早就凉了,水面映着顶灯,亮得刺眼。
民警把一份新的关系图画到白板上。
周明。
赵强。
赵璐。
小马。
段志成。
李文岚。
李雯。
线越连越多,像一张网终于从地底下被整个拖出来,湿淋淋摊在光下。
可画到最后,民警的笔还是停住了。
因为还有一条线,没连上。
那个发号施令、被叫“段哥”的人,到底是段志成本人,还是这条线上一个更大的角色代号?
白板前安静了两秒。
就在这时,技术那边的人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话详单,神色有点急:
“刚核完。李雯这个号,最近三个月跟一个固定号码联系非常频繁。那个号码登记人——不是段志成。”
民警抬头:“谁?”
技术员把纸放到桌上。
林晚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看过去。
登记人那一栏,黑字清清楚楚:
段志远
和“段志成”,只差一个字。
屋里一下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响。
民警低声骂了一句:“还有个段。”
林晚盯着那三个字,心口一点点沉下去。
不是段志成一个人。
至少,还有个段志远。
而电话详单最底下那一行,更像刀尖往前又递了一寸——
所属单位:南城市第二人民医院后勤保障中心。
医院。
又是医院。
可不是市三院。
是南城市第二人民医院。
南城。
林晚慢慢抬起眼,看着白板上那团越画越密的线,只觉得背后那股凉意一下子窜上来,沿着脊梁骨爬到后脑。
他们不是只在一个医院里有口子。
他们在南城的医院,也有口子。
这张网,远比她想的大。
而第五卷的钩子,也在这一章彻底换了方向——不是“医院里有李老师”。
而是——南城那边,还有一个姓段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