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张青梅在店里干满三个月那天,赵刚给她发了季度的工资和奖金。
九百块,崭新的大团结,用信封装着。张青梅接过信封,手抖得厉害,数了三遍才数清楚。
“赵老板,这……这是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赵刚点点头,“以后每月这天发工资。干得好,年底还有奖金。”
张青梅攥着那个信封,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那天晚上,她破天荒地主动去了趟颐和园分店的库房。
去之前,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。镜子里那个人,头发剃短了,脸洗白了,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“张青梅。”
她回头,看见苏梦瑶站在澡堂子门口。
她应该是路过,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拎着个包。站在那里,看着她正在照镜子。
张青梅愣住了。
“苏……苏老板。”
苏梦瑶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干得还习惯吗?”
张青梅点点头。
“习惯,习惯。”
苏梦瑶没说话。
张青梅低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苏老板,我当年……”
“张青梅。”苏梦瑶打断他。
张青梅抬起头。
“当年的事,过去就过去了。”苏梦瑶说,“好好干,把以后的日子过好。”
说完这几个字,苏梦瑶转身走了。
张青梅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不出意外,这次张青梅去颐和园依然没见到刘栋,不是刘栋不见她,而是刚好去天津分店了。
不过经过这一次,张青梅干活越来越利索,话也慢慢多起来。有时候还能跟那几个年轻服务员开两句玩笑。大家也不叫他张青梅了,叫青梅姐。
三月初的一天,张青梅正在后厨洗碗,赵刚进来叫他。
“张青梅,外面有人找。”说话的语气中还带着点戏谑。
张青梅擦擦手出去,看见门口站着个人。
五十多岁,瘦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手里拎着个破帆布包。
张青梅愣住了。
“老梁?”
梁三。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梁三。
他从监狱里出来了?
梁三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张青梅,听说你在这儿干活,我来看看。”
张青梅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个人在门口站着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。
最后还是梁三先开口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提前了半年。表现好,减刑了。”
张青梅点点头,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梁三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老婆跟人跑了,儿子不认我。这城里,没我站的地方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青梅。
“你能帮我说句话吗?让苏老板也收留我?”
张青梅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梁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话我说不出口。”
梁三愣住了。
“当年咱们怎么对人家,你忘了?”张青梅说,“人家凭什么收留你?”
梁三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张青梅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老梁,你走吧。”
梁三抬起头。
“去哪儿?”
张青梅想了想,“回老家吧。种地也好,干啥也好。这城里,不适合咱们了。”
梁三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最后,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了。
张青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,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晚上打烊后,他把这事告诉了赵刚。
赵刚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张青梅,您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,有些事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”
张青梅点点头。
张青梅这些员工的事情,对于苏梦瑶已经是小事了,她也不像当年那样,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放在心上了。
集团成立后的第一个冬天,苏梦瑶干了两件大事。
第一件,成立“梦瑶助学基金”。每年从集团利润里拿出百分之五,资助贫困学生和职业技术教育。基金成立那天,她个人先捐了二十万。
第二件,回河西老家捐资修路建校。
修路的事是村支书老张张罗的。这条路,他盼了十几年。从他当上村支书的第一天就在盼,盼到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总算盼来了。挖掘机后面跟着的是施工队的人,扛着测量仪器,边走边画线。老张跟在后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,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,他一点不在乎。
“张书记,您慢点。”旁边的小伙子要扶他,他摆摆手,走得比年轻人还快。
路要从村口一直修到后山,经过苏梦瑶娘家的老房子。老张在那排老房子前面站了很久,想起当年苏梦瑶他爸还在的时候,也是这么个春天,老头儿坐在门槛上跟他念叨:“老张啊,咱村这路,啥时候能修?我闺女在城里打工,回来一趟,颠得骨头都要散架。”
那时候老张怎么说的来着?“快了快了,等上面批下来就修。”
这一等,就是十几年。苏梦瑶她爸没等到路修好就走了。老张想起这事儿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慌。他当村支书这些年,村里的事他没少操心,可要说对苏梦瑶一家,他确实关心不够。那时候苏梦瑶刚在城里摆摊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他也没想着去帮一把,总觉得人家在城里混,用不着自己这个农村支书操心。
后来苏梦瑶做大了,回村次数少了,老张就更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了。
施工队的人过来问他路线的事,他回过神来,指了指苏梦瑶家老房子的方向:“那边,从那儿绕一下,别把人家的地基震坏了。”
晚上回到家里,老伴问他:“今天去看修路了?”
“看了。”老张坐在椅子上,脱掉满是泥的鞋,叹了口气。
“咋了?修路不是好事吗?”
“是好事。”老张沉默了一会儿,“就是想起苏梦瑶她爸了。那老头儿当年最盼着修路,没等到。”
老伴也沉默了。她知道老头子心里那点愧疚,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,村里的大事小情他都管,可苏梦瑶一家在外面闯荡的时候,他这个村支书,确实没帮上什么忙。不是不想帮,是不知道怎么帮。人家在城里开饭店、办厂子,他一个农村支书,能帮上什么?
老张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工地。挖掘机已经挖出了一段路基,新鲜的黄土翻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。老张蹲在路边,看着那段正在延伸的路,心里忽然想,等路修好了,苏梦瑶再回来,就不用颠了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苏梦瑶的号码,犹豫了半天,还是没拨出去。他想说“路开始修了”,想说“你爸没等到,你替他看看吧”,想说“当年叔对你们家关心不够,你别往心里去”。
可这些话,他说不出口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挖掘机轰隆隆地响着,像是在替他说什么。老张想,等路通了,苏梦瑶回来的时候,他一定要站在村口,亲自迎她。不是为了弥补什么,就是想让她看看,这条路,通了。
这件事情没过太久,老张也怕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了,月底的时候,他带了一箩筐农产品亲自去了一趟燕北市。
见面也不聊别的,就聊修路,“梦瑶,这得多少钱?”
“三十来万吧。”苏梦瑶说,“没事,集团出得起。”
路修了三个月,赶在春节前通了车。
通车那天,村里跟过年似的。男女老少都出来了,站在新修的水泥路边上看。有人放了挂鞭,噼里啪啦响了一通。老张站在路口,笑得合不拢嘴。
学校也建了。
不是翻新,是推倒重建。三排平房,十二间教室,一个操场。教室里有新黑板、新课桌、新板凳。操场上立着篮球架,还有一副乒乓球台。
开学那天,苏梦瑶去了。
孩子们排着队站在操场上,穿着新校服,小脸洗得干干净净。校长让她讲几句话,她站上去,看着底下那些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好好读书。”她最后说,“读书能改变命运。”
底下掌声响起来。
她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鼓掌的孩子,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,听别人讲话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。
现在她信了。
晚上回到村里,老张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修路的事,是另一件事。
“梦瑶,有个事想求你。”他搓着手。
“您说。”
“村里那几个贫困户,你也知道。老李家儿媳妇病了,老孙头瘫在床上起不来,老赵家孙子考上县中交不起学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看,能不能……”
苏梦瑶没等他说完。
“张书记,您列个单子。”她说,“我让人每个月送钱过来。不多,但够他们过日子。”
老张愣住了。
“梦瑶,你这是……”
“张书记。”苏梦瑶看着他,“我当年比他们还难。要不是有人帮一把,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黑漆漆的夜,远处有几点灯火。
“人这一辈子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老张站在她身后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腊月二十三,苏梦瑶四十岁了。
她早上醒来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四十一了,不,不对,这一世才三十四。可加上上一世,确实四十了。
陈志远在旁边睡着,安安在她自己的房间里。窗外天还没亮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。
她轻手轻脚起床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灯亮着,照在那片菜地上。陈志远的菜长得不错,冬天没菜,他扣了个塑料棚,棚里绿油油的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。
四十岁。上一世这个时候,她刚被裁员不久,整天窝在出租屋里发愁。不知道以后怎么办,不知道日子怎么过。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愁,闭上眼睛还是愁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晚上,一家人给她过生日。
史香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糖醋排骨、四喜丸子,都是她爱吃的。安安画了一幅画送给她,画上是一家四口——爸爸、妈妈、奶奶和她,手拉着手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。
陈志远送了她一条项链,细细的金链子,吊坠是个小锁。
“锁住你。”他说,“这辈子别想跑。”
苏梦瑶笑了。
“跑哪儿去?”
吃完饭,她一个人上了三楼露台。
夜风有点凉,她裹紧大衣,站在栏杆边。远处是城市的灯火,一片一片的,像星星落在人间。
她站了很久。
“妈。”
安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她回头,看见女儿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小盒子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苏梦瑶接过来,打开一看——是个手工做的泥人,捏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是她,系着围裙,拿着锅铲,在笑。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安安说,“生日快乐,妈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