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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 屋漏饭焦,人间清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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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!”

房顶上传来一声惊呼,红衣连轻功都顾不上用,直接从檐角翻身跃下,落地时溅起一地泥水。

她几步冲到椅旁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一时竟不知该落向何处,只得紧张地盯着阿妩:

“您别动!千万别运功!”

灶房那边,老七提着把还在滴油的锅铲冲了出来。

“我的姑奶奶!老子花那么多名贵药材把你这条命捡回来,不是让你干粗活的!”

他气得跳脚,指着阿妩的鼻子骂道:

“那续骨膏的药力还没完全化开,你要是再敢乱动,下回的药汤里,我非给你加半斤黄连不可!”

阿妩缓过那阵钻心的绞痛,看着眼前两个急红了眼的人,苍白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自嘲道:“就是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。”

“废人怎么了?”

老七手里的锅铲舞得呼呼作响,单手叉腰,活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。

“您现在是富商遗孀莫夫人,哪个富家夫人自己动手干活的?”

“那些粗活累活,有我们呢。”

“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坐着,喝茶,养肉。”

红衣在一旁板着脸,严肃地点头附和:“谁敢让您动手,我就杀了谁。”

阿妩失笑。

“这里没有敌人了,红衣。”

红衣一怔,眼神里的杀气慢慢收敛,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。

“我去看看房顶……这次不用内力。”

晚饭终究是做出来了。

一锅夹生的米饭,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,外加几条咸鱼。

五人围着缺角的八仙桌坐下。

白术饿坏了,抱着碗狂扒饭。

小雀嘴上嫌弃着老七的手艺,筷子倒是没停,死命往嘴里塞咸鱼。

红衣进食极快,视线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门窗。

阿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。

苦的,好像还忘了放盐。

但这竟是她这几年来,吃得最香的一顿饭。

“这宅子真闹鬼?”

少年嘴里包着饭,含糊不清地打破了沉默。

老七翻了个白眼。

“闹个屁。我刚才去灶房看了,那灶台底下有老鼠窝。”

“那所谓的女人哭声,八成是风吹过那个破烟囱的声音。”

“不过这样也好,越传得邪乎,越没人敢来烦咱们。”

“咱们现在的身份虽然做好了,但毕竟经不起细查。”

“在这姑苏城里,做一个虽然有钱但住鬼宅的怪人,最安全。”

阿妩放下碗筷,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,看向外面漆黑的雨夜。

“明天去把那个破烟囱修了。晚上听着那个声音,确实渗人。”

饭毕,众人散去。
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地打在残荷上。

阿妩洗漱完,坐在梳妆台前。

铜镜有些模糊,但还是映出了那张陌生的脸。

她慢慢解开衣襟,镜中映出心口处那个狰狞的伤疤。

已经结痂,但那种被利刃贯穿的痛楚,仿佛仍残留在骨血之中,随着呼吸隐隐作痛。

“从此以后,世间再无姜妩。”她轻声对自己说,随后吹灭了蜡烛。

阿妩躺在暖烘烘的新被褥里,目光扫过头顶那块补得参差不齐的瓦片,那里已不再漏雨。

窗外雨势依旧,偶尔夹杂着几声穿堂而过的风啸,听着确像呜咽。

若是在未央宫,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,梦里全是太后的眼神,萧君赫的掌控和那一碗碗避子汤。

但今晚。

身处这间破败的“鬼宅”,安卧于这张有些硬的木板床上。

阿妩闭上眼睛,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。

没有噩梦。

只有江南温柔的雨声,伴着她一夜好眠。

第二天清晨,雨歇云散。

久违的阳光穿过破败的窗棂,斑驳地洒在阿妩脸上。

将她唤醒的,是院子里一阵充满活力的嘈杂声。

“嘿!你个小兔崽子,那是我刚种下去的小葱,你当草给我拔了?!”

“师父,这真的像草嘛……”

“红衣姐!你别练刀了!那棵桂花树都要被你砍秃了!”

阿妩睁开眼,入目是头顶有些发黑的承尘。

耳边是这些吵吵闹闹的动静,她慢慢坐起身,试探着伸了个懒腰。

浑身还是酸痛,丹田依旧空空荡荡。

但这副残破的身子骨,却觉出了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
“小雀。”她轻唤了一声。

房门立刻被推开,小雀端着铜盆跑进来,眉开眼笑的,看着就喜庆。

“夫人,您醒啦?”

“今儿天气好,管家说要去集市上买两只下蛋的母鸡。”

“红衣姐说要去铁匠铺打把菜刀,说是原来的刀太轻了,剁不动骨头。”

阿妩下床,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擦脸,将帕子递回给小雀。

“收拾一下,我也去。”

小雀一愣:“夫人要去哪?”

阿妩走到门口,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和生机,目光温柔。

“去集市。”

“既然要过日子,总得学会怎么挑鸡蛋,怎么砍价。”

“这寻常百姓的日子,咱们还得从头学起。”

出了木门,巷子口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
早市上人声鼎沸,豆腐脑的热气与烧饼焦香,混着湿润的泥土味。

阿妩裹着厚厚的青布斗篷,走得很慢。

没出几步,前面就传来了骚动。

红衣单手提着扑腾的公鸡,满眼杀气地盯着老农。

另一手按着钱袋,指节紧绷,架势倒像是在拔刀。

“这鸡,眼神不对。”她冷冷开口。

“太凶,不适合炖汤。”

卖鸡老农吓得瑟瑟发抖,差点给这位女煞神跪下:

“姑……姑娘,这鸡只是……只是想打鸣……”

“噗嗤。”阿妩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这一笑牵动旧伤,激得她气喘,心里却畅快。

老七嫌弃地一把推开红衣:“去去去,一边去!买个鸡都能审出刺客,别把人吓死了。”

骂完,他熟练拎过鸡,唾沫横飞地砍下三文钱,得意地将铜板抛给红衣。

这一番折腾,阿妩乏得额角沁汗。

几人路边摊落座,馄饨上桌,汤清葱绿,热气腾腾。

邻桌两个挎篮妇人正低声闲聊,眼神不住往这瞟。

“听说了吗?城西那个‘听雨轩’,昨儿个卖出去了!”

“哟,谁这么大胆子?那可是凶宅啊!”

“说是外地寡妇,带着管家护院。瞧那身子骨……”

妇人撇了撇嘴,啧了一声。

“脸色蜡黄,走路发飘,一脸短命相,压不住那煞气。”

小雀气急欲起,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按住。

阿妩舀起馄饨吹了吹,神色未变,眼底反漾开笑意。

“短命好啊。”

她轻声低语:“短命鬼,才命长。”

馄饨入口,皮薄馅大,肉香四溢,远胜御膳房那些冷掉的珍馐。

暖流顺喉而下,驱散了清晨寒气。

阿妩眯起眼,看红衣警惕黄狗,看老七市侩砍价,看这无人识她的熙攘人间。

这一次,她不再是戏中角儿,只做个就着热汤听闲话的看客。

这凡俗日子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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