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凉州城的夜,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半个月后,城内伤员已基本休养妥当,大军定于明日启程回京。
白术正在一旁忙着清点回京路上的救命药材,累得直捶腰。
内室里炭盆烧得很旺。
萧君赫半靠在榻头,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,脸色还是惨白,但好歹不再是那种死人才有的灰。
他手里捧着一柄卷了刃的佩刀,是阿妩的。
这半个月来,他只要一醒着,便一寸寸地擦拭这把刀。
刃口崩了七八个豁口,刀身上的血渍干成了暗红色的硬壳。
萧君赫的手指仍在不自觉地发抖,却仍旧捏着一块细棉布,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刀面上的血垢,擦得极慢,极仔细。
阿妩昏过去之前说,伤好了,继续给我劈柴。
那他就先把刀擦干净,主子的刀不该这么脏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粗喘,紧接着是一声闷骂:“他娘的,老子的肋骨!”
“咔嚓”一声,窗棂被人从外头硬生生撬开。
一条粗壮的胳膊先探进来,手里护着两壶酒。
紧跟着,谢无妄连滚带爬地翻了进来,半条腿还挂在窗框上,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地。
可他那双手臂却凭着武功底子死死护在胸前,两壶酒愣是一滴没洒。
“嘶——”谢无妄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左臂吊在布带里,右腿绑着两根夹板,胸口裹了好几层粗布,本想爬起来,索性挪到墙边靠坐下。
萧君赫手里的棉布停了一瞬,抬眼看他:“你从窗户进来?”
“废话。”谢无妄喘着粗气。
“莫儿正在前厅跟将领们核对明日拔营的路线,下死命令让你回京前不许下床,老七那龟孙子像尊门神一样守着。
老子跟他吵了半炷香,差点没把最后三根好肋骨也气断。”
萧君赫没接话。
谢无妄把酒壶放在地上,拔开一壶的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入喉,他整张脸扭成一团,疼得直抽凉气。
“白术说你不能喝酒。”萧君赫淡淡开口。
“白术那庸医还让你老实在榻上躺尸呢,他管得了老子?”谢无妄直接把第二壶酒抛了过去。
“接着,咱俩今天得喝一口。”
萧君赫放下佩刀,稳稳接住。
壶身冰凉,他没犹豫,拔开壶塞仰头饮下,烈酒灌入喉管,牵扯着残破的心脉一阵痉挛。
疼得他视线模糊了一瞬,但面上纹丝不动。
谢无妄看着他喝完,嗤了一声:“行,还算有种。”
两人隔着半间屋子,各自靠着墙和榻,一口一口闷酒。
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好一阵,谢无妄低头摇晃着酒壶,声音微沉:
“冰河上那一仗,你小子确实够硬。九百人拖住数万北狄骑兵,还撑到老子从水底下冒出来。
光凭这一条,谢无妄服你。”
萧君赫抬眼。
“但也仅限于此。”谢无妄擦去嘴角溢出的酒液,“打仗归打仗,私底下,你还是个疯狗。”
萧君赫没反驳。
沉默片刻,谢无妄忽然伸手探入怀中。
他在贴身的衣襟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块漆黑的铁牌。
铁牌不过巴掌长短,却沉重无比。
材质是乌金玄铁,正面刻着水纹与虎头徽记,背面铸着四个古篆,“令出如帮”。
谢无妄把铁牌往萧君赫怀里一掷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砸在纱布上,萧君赫闷哼了一声,伸手接住,眉目间闪过一丝意外:“什么意思?”
谢无妄抹了把嘴角的酒渍,盯着他:“上次跟你打那一架,老子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,"我只退这一次"。”
“对。”谢无妄点头,“江湖人,一口唾沫一颗钉。让了就是让了,老子没那个脸把吐出去的话再舔回来。”
他猛地倾身向前,拄着地面撑起半个身子,眼神凌厉至极:“但这不代表你能作践她。
萧君赫,你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,天下十二州水道、十万漕帮弟兄,从今往后,就是阿妩的娘家人。”
萧君赫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谢无妄胸口的断肋疼得他额头冒汗,语速却越来越快,字字句句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:
“老子初见她时,她易着容,一副风吹就倒的病骨头!老子跟她不打不相识,原以为只是个来历不明的硬茬,
直到查出她的真容底细,才知道她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!你现在装什么情深,想起来追封她个‘皇后’的虚名有什么用?
她活着的时候,就活该被你们皇家人当刀使、当棋子摆,连哭都不敢出声!那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真心护她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眼角发红:“她为了躲你这活阎王,为了争一口自由气,卖命、服毒、诈死,哪一条不是拿命在搏?
到头来,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,又他娘的拿自己半条命,去冰河上给你这疯狗续命!”
他恶狠狠地盯着萧君赫的眼睛:“萧君赫,她愿意让你留在长夜司,愿意把那颗被你伤得千疮百孔的心重新掏出来,
那是你祖上八辈子烧高香积来的德!你他娘的好好赎罪吧!”
萧君赫沉默,手中的玄铁令被他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以后你若再犯浑,或者让她受半点委屈,老子不管你姓不姓萧,不管你是不是皇帝,甚至不管大燕律法写了什么。
老子带漕帮十万帮众,拿这块铁令,换你的狗头。”谢无妄逼近半寸,抬手指着萧君赫掌心的铁令。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,只剩炭火的微响,萧君赫低头看着那块玄铁令。
片刻后,他缓缓将玄铁令收入掌心,攥紧。
端起酒壶,饮尽了最后一口烈酒。
酒液呛得他咳了两声,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水光。
“若有那一日——”萧君赫的嗓音沙哑,“不用你动手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谢无妄,极其安静地开口:“我萧君赫,自己把命还给阿妩。”
谢无妄盯着他看了很久,冷哼了一声:“最好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他单手撑着地站起来,拖着那条绑了夹板的伤腿,歪歪扭扭走到窗前,一条腿先翻出去,又扭头看了萧君赫一眼:
“对了。她的刀你擦完记得上油,别光傻擦。崩了那么多口子,回头让铁匠重新开刃。连保养刀都不会,真是没用。”
说完也不等回答,整个人同来时一样,连滚带翻地跌出了窗外。
“嘶——肋骨!他娘的!”骂声远去,很快被夜风吞没。
屋内重归安静。
萧君赫低头,一手握着那块漆黑沉重的漕帮玄铁令,一手搭在那把卷了刃的佩刀上。
窗外残月如钩,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他靠回榻上,将玄铁令贴身收好,重新拿起棉布。
把刀身擦得能照出人影后,又从床头翻出白术留下的一小罐桐油,仔细地涂抹在每一处崩口和划痕上。
这一擦,又是大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