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二楼回廊处,阿妩未发一言,只静静俯瞰着下方肆意翻飞的龙旗,
桃花眼底最后一丝余温,终是被这塞外的朔风彻底吹散。
御林军在门外跪了半炷香,那扇木门却严丝合缝。
孙世安冻得膝盖生疼,冷汗直冒。
他堂堂二品大员,却被一群江湖草莽晾在塞外的风雪里,进退维谷。
“再请一次。”他咬牙朝身后使了个眼色。
机灵的礼部郎中立刻掏出百官联名的请愿表文,清了清发干的嗓子高声宣读:
“……臣等伏祈陛下念及宗庙社稷之重,北境苦寒非万乘之尊所宜久留……”
刚念到一半,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。
谢无妄从门后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,将横刀往肩上一扛,斜睨着台阶下那帮锦衣华服的老臣。
“念完了没?有气无力的,还不如我们漕帮拉纤的号子有劲。”
宣读声戛然而止。
孙世安脸色铁青:“阁下何人?”
“长夜客栈的东家,八百里水路漕帮当家。”
谢无妄空出的那只手懒洋洋地屈指弹了弹刀锋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们要找的那位,正搁我这儿干杂活呢。想喊他出来行啊,
让门口那三百号铁王八先退出五里地。否则这扇门,今天谁也别想开。”
孙世安身后的副将程锐大怒,拇指已然顶开了刀镡。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院内西厢房那扇木门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里头缓缓推开。
伴随着沉滞却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一道身影跨出厢房门槛,
踩着院中厚厚积雪,一步步踏入庭院中央。
他的身形,恰好暴露在半敞的客栈大门处。
透过大门的空隙,客栈外的孙世安等几名官员,与最前排的大内精锐齐刷刷抬眼望去,
随即如遭雷击,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。
走出来的人没戴玉冠,乱发被狂风吹散。
他身上裹着沾满猪圈腥泥的粗布短打,左肋下的衣料还洇着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孙世安定定地望着那张布满冻疮的脸,嘴唇不住地颤抖着,
眼眶当场就红了,双膝重重地砸进雪地里。
“陛下——!”
然而,萧君赫却对大门方向的恸哭充耳不闻。
连半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门外那帮人,脚下没有丝毫停顿,顶着呼啸的寒风,
大步走向主楼,最终停在二楼的廊檐下。
他缓缓仰起头,迎上阿妩的视线。
“阿妩,外头来了些不相干的人。我去打发了。”
阿妩低头俯视着他,神情平淡,搭在木栏上的指节却微微泛白。
“他们是你叫来的?”
萧君赫本就强撑的身形蓦地一僵,连呼吸都有一瞬的停滞。
他微张着毫无血色的唇,眼底的错愕转瞬化作极度的恐慌。
仅一息之间,便想通了关节,定是这半月来龙鳞卫频繁往返朔州递送密件,
让内阁那帮老狗嗅到了蛛丝马迹。
“阿妩,我没有……”他喉结急遽翻滚,嘶哑着刚挤出半个自证的音节,阿妩却已经动了。
“嚓——”乌金雁翎出鞘。
寒光自二楼倾泻而下,阿妩翻身跃下栏杆,衣袂翻飞间稳稳落于他身前。
冰冷的刀尖直直抵住他胸口正中,隔着粗布,对准了那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我问你最后一次。”阿妩声调极冷,却清晰地砸在周遭的朔气里,“是不是你的手段?”
大门处,孙世安等人瞬间骇得血色全无。
谢无妄见状眼底戾气大盛,刚要提刀冲上前去,却被不知何时跃下墙头的老七一把拽住手臂。
刀锋寒气透骨,萧君赫垂眸盯着抵在心口的利刃,却突兀地笑了。
极其扭曲,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餍足。
他抬起那只满是冻疮和裂口的大掌,竟毫不顾忌地紧攥住那雪亮的刀身。
鲜血霎时自指缝间涌出,顺着刀槽滴入雪地,洇出刺目的红。
紧接着,他生生握着刀刃,用力往怀中一带,往自己胸口狠狠送入了半寸!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粗布短打刹那被涌出的暗红浸透。
四周霎时鸦雀无声,只余众人倒抽的冷气声。
“捅这里,阿妩。”萧君赫紧紧盯着阿妩,幽深的瞳仁里燃着疯魔的暗火。
他嗓音嘶哑到了极点,笑意却愈发疯狂:“剖开看看……里面是不是全是你。”
门外,三百御林军骇然却步。
孙世安双膝发软跪伏于地,嘴唇剧烈战栗,怎么也想不到,
大燕九五之尊竟会当着天下人的面,亲手把别人的刀往自己心窝里捅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阿妩身上。
阿妩没有拔刀,也未再往前寸进。
视线自那染血的刀锋一寸寸上移,落进那双偏执又滚烫的眼里。
三年前祭天台上的玄衣金龙,与眼前满身泥污,褴褛如家犬的男人,在此刻重叠。
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疯狂与妄念,却同当年如出一辙,半分未减。
握刀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,终是失了力道。
“你真是条疯狗。”她的声音极轻,随风碎在了两人交错的呼吸间。
“你的疯狗。”萧君赫死攥着刀刃的手不肯松开半分,任由鲜血横流,字字泣血。
“一辈子的。”
这时候,孙世安终于从骇人的惊惧中找回了一丝神智。
老侍郎挣扎着爬起,跌跌撞撞地扑至半敞的院门前跪倒,声泪俱下:
“陛下!社稷为重啊!您乃万乘之尊,万万不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谢无妄抱刀而立,眼底煞气翻涌,冷冷睥睨着门外朝臣。
“"迎驾"?好大的阵仗。三百号精锐围这长夜客栈,是当老子的刀不够利?”
程锐跨前一步,刀刃出鞘半寸:“放肆!区区江湖匪类,也敢阻拦——”
话音未落,“嗤”的一道破空锐鸣!
一颗石子携着霸道罡气擦过程锐耳根,利落削下了半块耳垂。
鲜血飙射而出,程锐登时捂着侧脸凄厉惨叫。
老七吐掉嘴里的干草,屈起手指吹了吹,满脸无辜。
受了伤的程锐目眦欲裂,锵然拔刀便要带兵强冲。
身后的御林军随之骚动,甲叶摩擦的轰鸣声连成一片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柄短刃猛地从旁侧斜掠而出,刀背以雷霆之势狠砸在程锐的膝窝上。
程锐双腿一软,顿时失去平衡,连人带刀被掀翻在地。
赵安从容挽了个刀花,利落敛入袖口。
他拖着微跛的左腿上前小半步,随意掸去飞鱼服上的落雪,瞥向身旁的老臣:
“孙大人,早劝过您了,我姐不见客,皇上也不想回宫。您非要蹚这趟浑水图什么?”
说罢,嗤笑一声,视线直接越过众人,扫向院内对峙的两人,无奈叹气:
“姐,大老远跑一趟,我可是专程来送入冬补品的。
你若真要杀皇上,劳烦换个地儿,别脏了自家的门槛。”
这番夹枪带棒的话,终于让那头陷入痴妄的孤狼,缓缓转过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