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朔州的雪连下了三天三夜,客栈外的积雪厚得能没过小腿肚,屋檐下倒挂着一排半臂长的冰锥子。
老七裹着两床棉被,哆哆嗦嗦地掀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,回头喊道:
“妄爷,那疯子还在外面杵着呢。再冻上半个时辰估计就成冰雕了,要不我拿把铁锹出去给他铲走?”
谢无妄坐在火盆边翻烤着地瓜,眼风都懒得扫过去半寸,嗤笑道:
“冻死拉倒。等断了气,咱们就把他剁吧剁吧,喂后院那几条哈巴狗改善伙食。”
漫天白毛风中,那道身影已在雪原上僵立了整整一夜。
萧君赫未带一兵一卒,孤身顶着塞外刺骨的罡风,任凭霜雪侵袭,岿然不动。
锦缎常服外罩着的极品狐裘早已被打透,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。
即便睫毛上挂满冰霜,嘴唇冻得乌紫,他也没有运起半分真气御寒。
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似火炬般灼人,执拗地钉在客栈紧闭的木门上。
哪怕今日真要化作一具冰尸,只要里面那人不发话,他也绝不后退半步。
二楼靠窗的暖阁里。
阿妩懒散地斜靠在虎皮大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盏,杯中烈酒被外头的寒气一逼,透着森凉。
她瞥了一眼窗外的风雪,眼底毫无波澜。
谢无妄推门走入,将几个刚烤好的地瓜搁在桌上,烫得直搓手:
“莫儿,要不我把外面那碍眼的玩意儿打发了?”
阿妩动作微顿,随手将酒盏磕在案上,碰撞出一声轻响。
“大燕天子若是死在长夜司门口,回头那帮酸儒御史能把咱们的皮扒了。”
她语气极淡:“放他进来。”
谢无妄闻言撇了撇嘴,倒也不反驳。
他走到暖阁门口,拉开半扇门,冲着一楼大堂粗着嗓子吼了一道:
“老七!没听见主子的话吗?开门!把那尊大佛放进来!”
不多时,楼下传来沉闷的木门推拉声。
萧君赫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,满身霜雪。
随着他僵硬沉重的步伐,身上那层厚实的冰壳和着雪水,在客栈的木地板上砸出一滩滩泥水。
大堂里没人拿正眼瞧他,唯有老七不屑地啧了两声。
萧君赫对大堂内旁人的讥诮充耳不闻,拖着冻透的躯体径直上了二楼。
推开暖阁木门的那一刻,布满血丝的目光便痴执地钉在了大椅上的女人身上。
走到她跟前时,冻僵的双腿终是支撑不住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,毫无预兆地砸跪下去,顺势狼狈又驯服地伏在她膝旁。
再寻不出一丝九五之尊的傲骨。
阿妩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边这条无家可归的野犬,指尖探入杯中蘸了点冷酒,
微微俯身,用沾着凛冽酒意的手指直接挑起他的下颌。
萧君赫没有半分退缩,甚至迎着那刺骨的寒意仰起头,颤抖着鸦羽般的眼睫,喉结剧烈翻滚。
那神情,宛如在承接神明无上的恩赐,不舍得错开半寸目光。
“皇上不在京城享你的清福,跑来这苦寒之地做什么?”阿妩语气凉薄得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我来……求和。”萧君赫的声音极度干涩沙哑。
他极其小心地探出手,紧紧攥住她垂落的衣角,仰头哀求:
“朝堂离不开你,我也离不开你。阿妩,跟我回去好不好?”
“你做春秋大梦呢!”
一旁的谢无妄愤然砸下手中正在剥皮的地瓜,大步跨到阿妩身边,长臂一伸,大大咧咧地将她揽入怀中:
“莫儿现在是我的人,你算哪根葱?要和谈,先拿你的玉玺来换酒喝!”
萧君赫眼角肌肉骤然绷紧,死盯着搭在阿妩肩上的那只大手,眼底杀意几欲喷薄。
垂在身侧的指骨咔咔作响,抠破掌心的鲜血滴答砸在地毯上。
可未等他发作,阿妩冰冷刺骨的视线已轻飘飘落了下来。
没有愤怒,只有赤裸裸的警告。
萧君赫紧绷的下颌猛地一抽,满腔暴虐在触及她眼底坚冰的瞬间,被一股灭顶的恐慌仓皇浇灭。
他颓然卸去掌心的力道,将那份不堪的妒火和血吞下。
如今他不过是这长夜司里一条讨饭的犬,哪里还有发作的资格。
“谢当家说得对。”萧君赫死咬着牙,强扯出一抹苦笑,紧攥着阿妩的衣角,
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发颤。
“只要阿妩高兴,别说玉玺,我的命都是你的。”
阿妩冷淡地甩开他的手,动作干脆利落:
“长夜司不养吃白饭的闲人。你既然来了,就滚去后院继续你的劈柴挑水吧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刹那,萧君赫眼底竟爆发出如获至宝的极致狂喜。
她让他留下!
只要能留在这儿看着她,别说劈柴挑水,便是让他堂堂大燕天子去给漕帮倒洗脚水,他也求之不得。
片刻之后,客栈的后院里。
寒风卷着雪粒子,新来的杂役正哐哐劈着柴。
他通身的矜贵气派与这后院格格不入,哪怕是干着最粗鄙的劈柴活计,
那手起斧落的架势,也透着股在金銮殿上朱批奏疏的从容。
一斧子下去,木头裂得整整齐齐,分毫不差。
只可惜,是个挨冻受气的“傻子”。
“劈歪了!你这眼神是不是有毛病?”老七抄着锅铲站在屋檐下,故意挑刺骂道。
“连块木头都对不准,还不如城东卖豆腐的瞎子!”
可萧君赫只是随意抹去脸上的冰碴木屑,由着冻裂的双手往外渗血,不仅不恼,反而笑得一脸荡漾:
“七爷教训的是,这就重劈。”
这句“七爷”叫得老七浑身恶寒。
他搓着鸡皮疙瘩嘟囔着缩回厨房:“这皇帝老儿定是中邪了,我那药柜里可没治脑子的方子。”
......
二楼内侧的私账房内。
阿妩正拨弄着算盘核对新盘下的皮货行的账目。
谢无妄瘫在一旁铺着厚实狼皮的粗木宽背大椅上,将一粒剥好的花生米抛进嘴里,嚼得脆响。
“莫儿,真由着那条毒蛇在楼下装孙子?”谢无妄拍去手上的碎屑,眼底透着不耐。
“皇家人骨子里带毒,等他把这苦肉计唱够了缓过劲来,反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阿妩停止拨弄算盘,拿起旁边的账本,翻开一页,语调平淡。
“非要送上门来当长夜司的探子和钱袋子,每天递着绝密的军情和银两,我为何要赶一条有用的狗走?”
正在嚼花生米的谢无妄动作一顿,咧嘴一笑:
“好家伙,你是打算把这堂堂九五之尊的骨髓都榨干了,再一脚踹开啊!”
“既然他甘心摇尾乞怜。”阿妩眼底划过一抹厉色。
“那就让他在后院干一辈子杂活,只要我不点头,他永远也别想踏出长夜司的后院半步。”
就在这时,账房的门被人用手肘轻轻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