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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章 朕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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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君赫强撑着一口气,挣扎着爬起来,挪到旁边的水盆架前。

他拿起一块巾帕浸入热水,笨拙地拧着。

滚烫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,烫红了指尖,他却浑然不觉。

他将热毛巾在空中抖了抖,又贴在自己脸颊上试了试温度,确定不烫了,

才拿着毛巾慢慢挪回床边,一点点替阿妩擦拭脸上的血污和冷汗。

阿妩没有躲。

热毛巾敷上,温热的水汽氤氲,遮住了她的视线。

谢无妄在一旁啧了一声,没眼看地别过头。

他站起身,横刀往肩上一扛,大步往外走。

“行了,老子不在这碍眼。红衣,跟老子去水牢看看那只老鸟,顺便教教那帮龙鳞卫怎么审讯。”

走到门口,他脚步一顿,却没回头:

“莫儿,这狗皇帝若是欺负你,喊一声。老子的刀还在。”

说罢,大步离去,将空间留给了两人。

萧君赫擦完脸,又执起她的手,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。

“阿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疼不疼?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骗人。”他低下头,将颤抖的唇瓣轻轻印在她手背上,声音沙哑。

“以后再也不疼了,我发誓。”

阿妩睁开眼,视线越过他的发顶,望向帐顶摇曳的流苏,眼角终是滑落一滴泪。

这滴泪极凉。

砸在萧君赫的手背上,却似烙铁般烫得他浑身一颤。

他猛地抬头,眼底狂喜涌动,以为这是软化的先兆。

阿妩垂眸,视线落在他脸上,眼底却无半分动容,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枯寂。

“这滴泪,是给三年前死在祭天台的姜妩留的。”她声音没有起伏。

“祭她识人不清,祭她死有余辜。”

萧君赫眸中的光亮,在这一瞬彻底粉碎。

阿妩手腕微转,冷漠而坚定地从他掌心抽离。

“陛下这场深情戏演得极好。若是以前,我大概会感恩戴德。可惜,我已经不看了。”

她翻过身,面朝里侧,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脊背。

“我累了。你要演,滚出去演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
满室死寂。

萧君赫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僵在床沿,指尖颤了颤,半晌才缓缓收拢那空荡荡的五指。

他没有发怒,亦未摔门离去。

只是默默后退两步,在床边的脚踏上屈膝坐下,脊背颓然地倚着床沿。

双臂抱膝,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。

像一条被驱逐却仍死守门槛的狗,只敢蜷缩在阴影中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
阿妩闭上眼。

她听到了他的动静,心头却再无波澜。

既然不再有所求,便也无所畏惧。

她沉沉睡去,竟是一夜安稳。

次日清晨,阳光穿透庭院的枝叶,在窗棂投下斑驳光影。

隔壁厢房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,惊破了晨间的寂静,紧接着是老七变调的喊声:

“哎哟小祖宗!你伤还没合拢,乱动什么!”

阿妩倏地睁眼。

脚踏处的身影反应极快,霍然起身想要搀扶,却因动作过猛牵扯了受损的经脉。

萧君赫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色。

她连看都未看他一眼,掀开锦被赤足下地,随手披上件外袍便推门而出。

萧君赫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两秒,才默默缩回。

那是他昨夜特意命人将赵安挪过来的,只想着离她近些,她醒来也能安心,没承想反倒惊了她的清梦。

他低头拾起地上的绣鞋,正欲跟上去,脚步却在跨出门槛时顿住了。

看看自己一身血污狼狈,若是这般出现在赵安面前,怕是又要惹她不快。

将绣鞋轻轻放在门边,他转身走向了后院煎药的小炉。

隔壁厢房内,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
赵安跌坐在榻前,胸口裹着的白布渗出刺目殷红。

他一把推开老七,红着眼正固执地往外爬。

听见门响,赵安抬头。

视线撞上的那一刻,时间静止。

“姐姐……”赵安干裂的嘴唇开合,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
阿妩快步上前,一把将他单薄的身体搂入怀中。

没有痛哭流涕,她只是一遍遍抚摸着赵安满是冷汗的后背,动作极重,又极稳。

“我活着。”阿妩下巴抵在他头顶,“姐姐活着。”

赵安死死揪住她的衣襟,眼泪无声地将她胸前的布料浸透。

三年的隐忍、算计、绝望,在这一刻尽数卸下。

脚步声自门外响起。

萧君赫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跨入门槛。

一身干净的常服,头发也重新束过,掩盖了昨夜的狼狈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。

“药熬好了,温度正好……”他刻意放轻声音,试图挤进这温馨的画面。

赵安闻声抬头。

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赵安眼底的孺慕与脆弱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暴虐的杀意。

“狗皇帝!”

赵安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阿妩的怀抱,一把抓起枕边的空药碗,狠狠掷了出去。

“砰!”

瓷碗精准砸在萧君赫的额角。

碎瓷片划破眉骨,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,晕染在雪白的衣襟上,殷红刺眼。

老七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后退贴在墙根上。

这可是大燕的皇帝!砸破天子脑袋,这是诛九族的死罪!

萧君赫站在原地,没躲。

手中端着的药碗连一滴汁水都没洒出来。

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血迹,只是静静看着赵安。

“你还敢出现在我姐面前!”赵安目眦欲裂,因为剧烈喘息,胸口的血迹迅速扩大。

“三年前你把她逼上死路,如今又来纠缠!你这种冷血的怪物,怎么不去死!”

他环顾四周没找到武器,直接拔下头顶束发的银簪,踉跄着就要冲上去拼命。

“安儿。”阿妩伸手,扣住赵安的手腕。

萧君赫看着阿妩,眼底升起一丝希冀。

阿妩夺下赵安手里的银簪,丢在一旁。

她将赵安按回床上,扯过薄被盖好,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:

“你的胸骨断了三根。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崩裂伤口,不值当。”

无关紧要的人。

萧君赫本就苍白的脸,瞬间惨淡到了极点。

身形晃了晃,全凭着一口内力强撑着没有倒下。

赵安听懂了姐姐的话。

他不再挣扎,靠在引枕上,嘲弄地盯着萧君赫:“听见没有?滚出去!别弄脏了听雨轩的地!”

萧君赫立在一地碎瓷片中,喉结艰难滚动,咽下翻涌的血腥气。

“药洒了。”他垂下眼帘,声音喑哑。

“我去重新熬一碗。你们……慢慢聊。”

他转过身,背影僵硬地走出房门,连步子都带着几分踉跄。

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,老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识趣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房门。

屋内只剩姐弟二人。

阿妩坐在床沿,目光落在赵安耳后那道狰狞的刀疤上。

“长大了。”阿妩声音终于有了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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