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萧君赫强撑着一口气,挣扎着爬起来,挪到旁边的水盆架前。
他拿起一块巾帕浸入热水,笨拙地拧着。
滚烫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,烫红了指尖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将热毛巾在空中抖了抖,又贴在自己脸颊上试了试温度,确定不烫了,
才拿着毛巾慢慢挪回床边,一点点替阿妩擦拭脸上的血污和冷汗。
阿妩没有躲。
热毛巾敷上,温热的水汽氤氲,遮住了她的视线。
谢无妄在一旁啧了一声,没眼看地别过头。
他站起身,横刀往肩上一扛,大步往外走。
“行了,老子不在这碍眼。红衣,跟老子去水牢看看那只老鸟,顺便教教那帮龙鳞卫怎么审讯。”
走到门口,他脚步一顿,却没回头:
“莫儿,这狗皇帝若是欺负你,喊一声。老子的刀还在。”
说罢,大步离去,将空间留给了两人。
萧君赫擦完脸,又执起她的手,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。
“阿妩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他低下头,将颤抖的唇瓣轻轻印在她手背上,声音沙哑。
“以后再也不疼了,我发誓。”
阿妩睁开眼,视线越过他的发顶,望向帐顶摇曳的流苏,眼角终是滑落一滴泪。
这滴泪极凉。
砸在萧君赫的手背上,却似烙铁般烫得他浑身一颤。
他猛地抬头,眼底狂喜涌动,以为这是软化的先兆。
阿妩垂眸,视线落在他脸上,眼底却无半分动容,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枯寂。
“这滴泪,是给三年前死在祭天台的姜妩留的。”她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祭她识人不清,祭她死有余辜。”
萧君赫眸中的光亮,在这一瞬彻底粉碎。
阿妩手腕微转,冷漠而坚定地从他掌心抽离。
“陛下这场深情戏演得极好。若是以前,我大概会感恩戴德。可惜,我已经不看了。”
她翻过身,面朝里侧,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脊背。
“我累了。你要演,滚出去演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满室死寂。
萧君赫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僵在床沿,指尖颤了颤,半晌才缓缓收拢那空荡荡的五指。
他没有发怒,亦未摔门离去。
只是默默后退两步,在床边的脚踏上屈膝坐下,脊背颓然地倚着床沿。
双臂抱膝,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。
像一条被驱逐却仍死守门槛的狗,只敢蜷缩在阴影中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阿妩闭上眼。
她听到了他的动静,心头却再无波澜。
既然不再有所求,便也无所畏惧。
她沉沉睡去,竟是一夜安稳。
次日清晨,阳光穿透庭院的枝叶,在窗棂投下斑驳光影。
隔壁厢房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,惊破了晨间的寂静,紧接着是老七变调的喊声:
“哎哟小祖宗!你伤还没合拢,乱动什么!”
阿妩倏地睁眼。
脚踏处的身影反应极快,霍然起身想要搀扶,却因动作过猛牵扯了受损的经脉。
萧君赫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色。
她连看都未看他一眼,掀开锦被赤足下地,随手披上件外袍便推门而出。
萧君赫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两秒,才默默缩回。
那是他昨夜特意命人将赵安挪过来的,只想着离她近些,她醒来也能安心,没承想反倒惊了她的清梦。
他低头拾起地上的绣鞋,正欲跟上去,脚步却在跨出门槛时顿住了。
看看自己一身血污狼狈,若是这般出现在赵安面前,怕是又要惹她不快。
将绣鞋轻轻放在门边,他转身走向了后院煎药的小炉。
隔壁厢房内,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赵安跌坐在榻前,胸口裹着的白布渗出刺目殷红。
他一把推开老七,红着眼正固执地往外爬。
听见门响,赵安抬头。
视线撞上的那一刻,时间静止。
“姐姐……”赵安干裂的嘴唇开合,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阿妩快步上前,一把将他单薄的身体搂入怀中。
没有痛哭流涕,她只是一遍遍抚摸着赵安满是冷汗的后背,动作极重,又极稳。
“我活着。”阿妩下巴抵在他头顶,“姐姐活着。”
赵安死死揪住她的衣襟,眼泪无声地将她胸前的布料浸透。
三年的隐忍、算计、绝望,在这一刻尽数卸下。
脚步声自门外响起。
萧君赫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跨入门槛。
一身干净的常服,头发也重新束过,掩盖了昨夜的狼狈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。
“药熬好了,温度正好……”他刻意放轻声音,试图挤进这温馨的画面。
赵安闻声抬头。
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赵安眼底的孺慕与脆弱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暴虐的杀意。
“狗皇帝!”
赵安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阿妩的怀抱,一把抓起枕边的空药碗,狠狠掷了出去。
“砰!”
瓷碗精准砸在萧君赫的额角。
碎瓷片划破眉骨,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,晕染在雪白的衣襟上,殷红刺眼。
老七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后退贴在墙根上。
这可是大燕的皇帝!砸破天子脑袋,这是诛九族的死罪!
萧君赫站在原地,没躲。
手中端着的药碗连一滴汁水都没洒出来。
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血迹,只是静静看着赵安。
“你还敢出现在我姐面前!”赵安目眦欲裂,因为剧烈喘息,胸口的血迹迅速扩大。
“三年前你把她逼上死路,如今又来纠缠!你这种冷血的怪物,怎么不去死!”
他环顾四周没找到武器,直接拔下头顶束发的银簪,踉跄着就要冲上去拼命。
“安儿。”阿妩伸手,扣住赵安的手腕。
萧君赫看着阿妩,眼底升起一丝希冀。
阿妩夺下赵安手里的银簪,丢在一旁。
她将赵安按回床上,扯过薄被盖好,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:
“你的胸骨断了三根。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崩裂伤口,不值当。”
无关紧要的人。
萧君赫本就苍白的脸,瞬间惨淡到了极点。
身形晃了晃,全凭着一口内力强撑着没有倒下。
赵安听懂了姐姐的话。
他不再挣扎,靠在引枕上,嘲弄地盯着萧君赫:“听见没有?滚出去!别弄脏了听雨轩的地!”
萧君赫立在一地碎瓷片中,喉结艰难滚动,咽下翻涌的血腥气。
“药洒了。”他垂下眼帘,声音喑哑。
“我去重新熬一碗。你们……慢慢聊。”
他转过身,背影僵硬地走出房门,连步子都带着几分踉跄。
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,老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识趣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房门。
屋内只剩姐弟二人。
阿妩坐在床沿,目光落在赵安耳后那道狰狞的刀疤上。
“长大了。”阿妩声音终于有了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