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烟雨落江,绵绵不绝。
两舟隔水相对,濛濛水雾漫卷江面,冲淡了水师船队的肃杀军纪,只余下江河万古、人事辗转的唏嘘沧桑。
一语落罢,叶晨心神巨震。
眼前这位身着青锦官袍、节制江南江海、威仪深重的年少钦差,竟就是当年澜沧江畔,那个命途飘零、体弱聪慧,被他与吴彪出手救下的少年三保。
数年光阴倏忽辗转,足以让一介落魄飘零的俘虏脱胎换骨,登临高位,执掌江南江海兵权,一身风骨早已今非昔比。
吴彪双目圆睁,怔怔望着对面舟上的少年官员,半晌方才回过神来,连连咂舌,满是难以置信:
“我的乖乖……当年那个瘦小娃子,如今竟成了这般大官?三保?当真便是你?”
关禾立在官舫船头,任由绵绵细雨落满肩头,一身凛然朝堂官气敛尽。隔着朦胧江水,他望向二人,眼底褪去所有权谋锋芒,唯剩故人相逢的质朴温厚,轻轻颔首。
“是我。”
江风猎猎,吹动叶晨衣袂翻飞。他立在船头,心中万千感慨翻涌不休。眼前人眉目清瘦,依稀尚存年少轮廓,只是数载沉浮淬炼,眉眼覆满沉敛风霜,早已褪去昔日青涩孱弱。
“数年阔别,未曾想竟于此处重逢。”叶晨轻声慨叹。
舱中缓步走出一道纤秀身影,正是司徒千语。叶晨侧身介绍:“这位是我等同行挚友,千语姑娘。”
司徒千语敛衽躬身:“见过关大人。”
关禾目光微顿,随即漾开温和笑意:“姑娘无需多礼。今日无朝堂官宦,唯有久别故人。”
江面烟雨潇潇,随行水师将士尽数远远退避,无人敢惊扰此番故人相聚,为四人留出一片清静天地。
关禾抬眸遥望江岸,烟雨笼罩之下,明州街市楼宇错落,临江而立一座三层楼阁,飞檐翘角、临江瞰海,便是浙东赫赫有名的甬江楼。此楼坐落于三江汇流之处,雅致僻静,素来是文人雅士、朝野官员闲谈落脚之地,无市井喧嚣纷扰。
他收回目光,温声邀约:“江上风雨寒凉,耳目繁杂。叶兄、阿彪大叔、千语姑娘,若是不弃,随我登岸,往甬江楼小聚。今日搁置朝堂公务,只叙旧年情谊。”
叶晨微微颔首:“固所愿也。”
吴彪当即应声,性子热忱直率:“去!自然要去!正好好好叙叙,我倒要问问,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多少事!”
两舟相继泊岸。
关禾遣散所有随行水师,命众人驻守码头待命,不必相随。而后亲自引着叶晨三人拾阶登岸,穿过烟雨朦胧的长街,缓步走入甬江楼中。
楼内宾客往来不绝,却皆是轻声闲谈,无嘈杂喧闹。醇厚酒香混杂着雨后清新潮气,温润绵长。店小二见四人气度不凡,尤其关禾一身清正威仪,心知绝非寻常客人,连忙躬身上前引路。
“诸位客官,楼上雅间请!”
四人登临二楼,择了一处临窗雅室。窗扉敞开,三江烟雨浩渺江景尽收眼底,彻底隔绝楼下市井喧嚣,清静私密,最适合故人闲谈议事。
小二奉上清淡黄酒与数碟精致小菜,躬身退去,合上木门,一室静谧安然。
窗外烟雨簌簌,轻叩窗棂。室内烛火摇曳,融融暖意驱散了江上连日风寒。
众人落座,关禾率先执起酒壶,亲手为叶晨斟满一杯黄酒,姿态恭敬,心意赤诚。
“当年澜沧江畔,若无叶兄出手相救,我早已葬身荒野,断无今日。”他抬眸望向叶晨,语气真挚恳切,“一饭之恩,救命之德,数载以来,我朝夕铭记,片刻未忘。”
叶晨轻扶杯沿,淡然轻叹:“乱世浮沉,众生皆是身不由己。不过举手之劳,何须耿耿于怀。倒是你,数年未见,境遇翻天覆地,实在出人意料。”
一旁吴彪端起酒杯,大大咧咧开口:“没错!当年看着弱不禁风,谁能料到如今是镇守江南海防的朝廷重臣!三保,当年战后你凭空消失,杳无音讯,这些年究竟去往何处,又是如何入仕为官的?”
烛火摇曳,映亮关禾清瘦眉眼。他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过往数年颠沛流离、步步荆棘尽数涌上心头,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当年大军凯旋,我随军入京师,机缘辗转,有幸得燕王赏识。”
寥寥数语,轻描淡写,却藏尽旁人无从知晓的屈辱隐忍、步步求生。其中万般坎坷苦楚,他不愿赘述,只一语带过半生浮沉。
司徒千语静坐一侧,闻言轻声感慨:“乱世渡人,亦磨人。数年别离,山河依旧,人事皆非。”
关禾微微点头,续道:“燕王言我旧名三保,俗陋粗鄙,难登朝堂大雅,不符钦差威仪,故而亲赐姓名,更名关禾。寓意守江海关隘,护一方黎民,方不负王命所托。”
叶晨恍然颔首:“原来如此。”
话音未落,关禾抬眸望向窗外风雨飘摇的千里东海,眼底温润尽数褪去,覆上一层深重凝肃。
叶晨察他面色沉郁,当即问道:“贤弟何故蹙眉?莫非海防之上,有难解困局?”
关禾沉沉一叹:“我奉旨驻守明州,节制江南海防,外人看似权柄在身、风光无限,殊不知这片江南江海,早已暗流汹涌,危局暗藏。”
一语落地,雅间之内的温和氛围骤然沉凝。
窗外烟雨依旧温润柔和,可千里之外的东海疆土,早已风波四起,祸乱丛生。
关禾紧握酒杯,指尖微收,借着摇曳烛火,缓缓道出萦绕江南的滔天隐患:
“诸位所见,江南烟雨温润,市井富庶繁华,看似天下太平。可自东海之外,倭人渡海南侵,沿海诸地,再无宁日。”
东瀛倭寇舟船轻便、飘忽不定,游走近海之间,劫掠往来渔舟商旅;屡屡登陆村镇,打家劫舍、屠戮乡民,滋扰四方市井。各地官府守备乏力,疲于奔命,始终防不胜防。
而宁波府身为浙东水陆咽喉、通商巨港,中外商船络绎不绝,富庶冠绝江南,也正因地处海防要冲,首当其冲,沦为倭患最甚之地。
“我此次奉旨南下,其一,清剿沿海倭寇,安定一方海疆;其二,携朝廷国书远赴东洋,交涉制衡,约束海上浪人,彻底止息边患。”
“原本诸事齐备,即刻便可启航出使。不料近日数名东瀛顶尖武士私自登陆,于城内设下比武擂台,当众轻辱中原武学。更是放言,中原若是无人可胜其分毫,东瀛便永不约束寇盗,让江南倭患永世不绝。”
“朝堂官兵受邦交礼制束缚,不可擅自动武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能广发英雄帖,恳请江南江湖各派出手相助。奈何此番登陆的东瀛武士,功法诡谲、身手卓绝,江南各路高手接连登台,尽数落败,无一取胜。”
“若是无人能够挫其锐气、败其锋芒,我此番出使便是出师无名,朝堂交涉底气尽失,江南海疆祸乱,再无平息之日。”
叶晨神色骤然凝重,即刻问道:“这批东瀛武士,究竟是何等来历?”
“共计七人,在东瀛武道声名赫赫,号称东瀛七本枪。皆是倭国当世顶尖武士,招式狠戾诡异,各怀独门绝技,极难抗衡。”
叶晨眉头紧蹙,正要细问七人功法路数、武学短板,门外忽有青衣下人快步而来,躬身禀报:
“大人,飞鸽传书至!”
关禾眸光一亮:“速速呈来!”
下人奉上一卷蜡封绢书。关禾拆开阅览,眉宇间积郁多日的沉郁一扫而空,当即抚掌长笑,喜色难掩。
“太好了!当真雪中送炭!”
叶晨侧目问道:“莫非是江湖援军的消息?”
“正是!”关禾眉眼舒展,朗声说道,“青云门得知明州擂台之事,知晓中原武学屡受折辱、江南武林蒙羞,即刻传令门内四大顶尖高手下山驰援。四人均于昨日启程,日夜兼程,距此地仅两日行程,明日便可抵达,联手抗衡东瀛七本枪!”
叶晨闻言微怔:“青云门?”
“叶兄知晓此门?”
“我与青云门门下弟子相交甚笃,乃是知己故人。”
言罢,他目光凛然,一身侠义风骨尽显,肃然开口:“东瀛蛮夷跨海来犯,恃武骄狂,辱我华夏武道。我辈江湖中人,守山河风骨、护武林颜面,义不容辞。擂台之战,叶某愿参加一试!”
话音落下,一旁吴彪双拳紧握,热血上涌,跨步上前,声如洪钟:
“这群倭人跨海张狂,欺我中原无人!俺早就手痒难耐!也算我一个!”
司徒千语缓缓起身,纤身挺立,风骨铮铮,坚定道:
“巾帼亦怀家国义,江湖从无男女别。千语愿登台赴战,略尽绵薄,助大人化解海疆困局。”
三人并肩而立,意气凌云,神色决绝。
关禾望着眼前三人,又惊又喜,连连赞叹:“三位高义,实属江南万民之幸!待到明日青云门四大高手抵达,八方侠义齐聚。内外合力,必破东瀛七本枪,震彻海外,让天下皆知——中原武学源远流长,风骨不灭,绝非蕞尔小邦可肆意轻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