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建安十二年,八月。
郭嘉死了,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军营。
曹操走出驿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,是一个已经没有力气再悲伤的人强撑出来的平静。
"传令,全军停驻一日。"
"主公,"一个传令兵犹豫了一下,"大军已经停了两天了,如果再停……"
"我说停驻一日。"曹操看了他一眼,眼神冷得像刀。传令兵打了个寒颤,低头退下。
号角声响了起来。那是丧号的音律,沉闷、低回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。整个军营安静了,三军将士都沉默着。有些老兵低下了头,他们跟随曹操征战多年,见过太多人的生死,但郭嘉的死让他们格外沉默。因为郭嘉跟别的谋士不一样,别的谋士坐在帐中出谋划策就够了,郭嘉却常常跑到前线去看地形、看敌阵、看士兵的状态。他会在行军的路上跟普通士兵聊天,问他们吃了什么穿的什么有没有想家。这种事别的谋士不做,但郭嘉做。所以他死的时候不光将领们难过,连那些普通士兵都红了眼眶。
郭嘉不只是曹操的谋士,他是整个曹营的灵魂。每一次大战之前都是他在出谋划策,每一次危难之际都是他在料敌先机。没有他白狼山之战不可能打得那么顺利,没有他征乌桓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。
李阳坐在郭嘉的床边一动不动,从发现郭嘉没有呼吸开始他就一直坐着。韩世荣在门口站了很久,想进去又不敢。他从来没见过李阳这个样子。那个在战场上冷静得像手术刀一样的李阳,那个在伤兵堆里连续站两个时辰都不皱眉头的李阳,那个在瘟疫面前都不害怕的李阳,现在坐在那里眼圈通红,像一尊石像。
"参军。"韩世荣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。
李阳没有动。
"参军,郭先生他……已经走了。"
"我知道。"
李阳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他站起来走到床边,最后看了郭嘉一眼。那张脸很安详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。他伸出手替郭嘉掖了掖被子,那个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珍贵的事。
"奉孝,对不起。"他低声说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走出去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最后一眼。
曹操在驿站大厅里召集了所有谋士和将领。程昱、荀攸、贾诩、夏侯惇、曹洪、张辽都来了。大厅里很安静,所有人都看着曹操。
"奉孝走了。"曹操的声音很平静,"他跟我十几年,从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典军校尉开始他就跟着我了。他帮我打了无数的仗下了无数的计策,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。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。但他也是个不听话的人,我叫他少喝酒他偏要喝,我叫他多休息他偏要熬夜。"
曹操的声音开始颤抖了。"我早就知道他的身体不好,但我一直没当回事。我以为他还年轻,我以为他还能陪我很多年。我错了。"
大厅里一片沉默。程昱低下了头,荀攸闭上了眼睛,贾诩罕见地没有露出那种看透一切的微笑。夏侯惇站了起来,独眼里闪着泪光。
"主公,郭先生是国之栋梁,他走了我们都很难过。但难过归难过,大军还在路上,主公不能倒下。郭先生不希望看到主公消沉。"
曹操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"你说得对。传令,大军明日出发,全军为奉孝举丧三日。"
他站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,夏侯惇赶紧上前扶住他。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不用,但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确实比平时慢了很多。没有人跟上他,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。在场的人都明白,曹操失去的不只是一个谋士,他失去的是这十几年来最懂他的人。那些他不会对别人说的话,只有郭嘉能听懂。那些他藏在心里的脆弱和犹疑,只有郭嘉能看到。现在这个人都没了。
举丧三日。大军在易城停驻了三天,军营里不准奏乐、不准饮酒、不准喧哗。士兵们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,喂马、磨刀、修整器械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哀伤。
李阳在这三天里一直在整理郭嘉的遗物。郭嘉没有家眷,家人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,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,他的一生都献给了曹操。所以他留下的东西很少。一箱子书,一壶没喝完的酒,一把剑,还有一封信。
那封信是第二天傍晚发现的。李阳在整理郭嘉的竹简时发现了一个夹层,夹层里藏着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"李阳亲启"。
李阳的手抖了。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拆开了信。
信是郭嘉写的。字迹有些潦草,不像平时写的策论军报那样工整,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很有力,像是在认真地写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"李阳:
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死了。别难过,人嘛总有这么一天。我郭奉孝活了三十八年,打了十几年的仗,喝了十几年的酒,做了十几年的事,够了。
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告别,是为了告诉你一些我来不及说的事。
“李阳,你是个聪明人,但有些事你看得太清楚了,反而看不清,你心里一直在犹豫,犹豫该不该留在这里,犹豫该不该跟着主公走。我告诉你,主公是个了不起的人,但他不是圣人,他有他的雄才大略,也有他的残忍多疑,将来你会遇到一些事,让你对主公失望,到那时候,不要怀疑自己,也不要委屈自己。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?不是功名利禄,不是封侯拜将,是心里踏实,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。
这十几年我跟着主公见识了很多事,有些人是因为利益才跟我交往的,有些人是因为害怕才对我客气的,只有你是真的关心我,不是因为我是曹操的谋士,不是因为我要死了,只是因为你把我当朋友,在这个乱世里这是最珍贵的东西。
好了,说了这么多有点啰嗦了,记住,好好活下去。”
李阳看完信,手在发抖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。
他不知道郭嘉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。也许是在白狼山之战之后,也许是在那天晚上咳血之后,也许是在回光返照的那天晚上趁他睡着的时候。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郭嘉早就知道自己会死。从很早很早开始他就知道,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是在那最后的几天里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进了这封信里。
他忽然想起郭嘉在白狼山上说的一句话:"有些事,你现在看不清。但将来会看清的。"
他终于看清了,郭嘉不只是他的朋友,郭嘉是在给他指路。
第三天曹操来给郭嘉送行。他亲自给郭嘉整理了衣冠,亲手给他盖上了一匹白布,然后站在棺前沉默了很久。
"奉孝,你先走一步。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我来找你,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喝酒。"
他转过身。"李阳。"
"末将在。"
"奉孝的遗物你替他收着。等回了许都我会给他建一座衣冠冢,到时候你把这些东西放进去。"
"是。"
"还有,他有没有什么遗言?"
李阳犹豫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封信,但他没有拿出来。
"没有。他走得很安详。"
曹操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深,好像什么都看穿了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也许他看出了什么,也许他没有。李阳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那封信是郭嘉留给他的,不是留给曹操的,不是留给任何人的。
"好,明日大军出发。"
大军出发了。
五万人加上辎重和民夫,绵延数十里。但这一次队伍里少了一个人,少了那个永远带着洒脱笑容的郭奉孝。
李阳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,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郭嘉的遗书。那封信很轻,但他觉得比什么都重。韩世荣骑着马跟在他旁边,一路上没说话,只是偶尔偷偷看他一眼。韩世荣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,但他看得出来,李阳从看完那封信之后就变了。
风从北方吹来,很冷。
他抬头看着前方的路,那条通往许都的路,很远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