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仓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那封截下来的西班牙急信,被何文盛摊在桌上,一笔一划重新誊抄。边上两个书手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负责磨墨、递纸,照着原信的弯钩笔意学着描。
郑森没再守着。
他把事情交代下去后,就离了仓,去了栈桥尽头。
海上三艘大船静静泊着,岸上的火盆一处处连起来,把这个新立起来的前埠照得明暗不定。
施琅跟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半步:“大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觉得,西班牙那头还没来,眼下更急的是土人这边?”
郑森没有立刻答,只盯着岸边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看了一会儿,才淡淡道:“西班牙人要来,早晚的事。可他们来之前,这片地先站哪边,不一定。”
施琅听懂了。
西班牙人是明着的敌,土人不是。土人是风,风往哪边吹,看谁压得住,也看谁手里有东西。
他低声道:“今日那拨挂十字架的,算半只脚靠过来了。”
“半只脚,不够。”郑森道,“只要还有别的部族没动,他们就未必敢真押在咱们这边。”
“你怕有人拿咱们的人头去教堂换赏?”
“不是怕。”郑森淡淡道,“是一定会有。”
施琅点了点头,不再说了。
这就是开地头最麻烦的地方。
你手里有炮,西班牙人手里有教堂、有十字架、有旧规矩。土人手里什么都没有,所以谁给得出好处,谁砍得动人,谁就有资格让他们站队!
问题是,这里不止一支土人。
第二天天刚亮,前埠已经醒了。昨日栈桥边新圈出来的换货地,今天又收拾了一遍。何文盛特地让人把换货的木桩又往外补了一圈,规矩写在帆布上,挂得高高的。
土人看不懂,自己人得看懂。
赵海一早就点了两队人,一队守栅线,一队盯林边动静。信的事压着不动,可谁都知道,西班牙那边已经开始叫人了。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只盯南边。
临近辰时,昨日那拨来换货的土人果然又到了。人数比昨日多了三个,那个脖子上挂十字架的仍走在前头,腰里多了一把新换来的铁刀。刀还没开刃,但他一直时不时摸一把,神情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得意。
周哨总蹲在木桩里头,低声道:“还真把刀挂上了,这是故意给别人看?”
何文盛站在后头,轻轻摇着扇子:“当然。他昨天拿了镜子,今天挂刀出来,不是给咱们看,是给林子里别的人看。”
周哨总顺着他的话一想,咂了咂嘴:“这是拿咱们当牌面了。”
“互相借势罢了。”何文盛道,“他来换铁换盐,是借咱们压别的部落。咱们让他来,也是借他把消息往外送。”
说话间,换货已经开始。
今天土人带来的东西更多。除了肉、皮、玉米,还多了几束干辣椒和一袋灰白色的粗盐石。显然他们回去后,不是空口说了说,而是已经认真准备过了。
何文盛照旧不让他们越线,一手交货,一手换物。后头火铳手半露不露。土人一边换,一边拿眼瞟栅里,既怕,又想靠近。
一切都按昨日的路子在走。
直到快近午时,林子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叫。
不是大明这边的,更尖,也更短!
换货的几名土人动作一下就顿住了,尤其是那个挂十字架的,眼神立刻变了,回头就往林子那边望。
赵海几乎同时抬了手:“戒备!”
栅里头的火铳手齐齐动了一下,枪没平端,但都摸到了火门。周哨总也一下站起身,手扶刀把:“来人了?”
林子边,灌木一晃,几个人影先后钻出来。
不是昨日这拨。
装束更杂,皮裘短些,羽饰更多,脸上还抹了几道深色泥纹。手里拿的是长弓和木矛,站位也散,不像来做买卖,更像来踩场子。
最要紧的是,他们一出来,昨日这拨土人明显就绷了起来。
双方隔着十几步,谁都没说话,可那意思,傻子都看得出来。
不是一路人!
周哨总眯起眼:“这就是你昨晚说的另一支?”
赵海低声道:“多半。”
何文盛皱眉看了看,忽然发现一点不对:“他们不是冲咱们码头来的,他们是冲这拨来换货的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,对面新来的那几人里,为首那个高个汉子往前一步,先朝挂十字架的土人喊了几句。腔调不一样,但意思大概都能看出来,是在骂。
挂十字架的那人也回了几句,脸都涨红了。说着说着,两边人手里的矛和弓都抬起来了半寸。
周哨总手都痒了:“都督,要不要先吓住他们?”
郑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后头,声音很平:“不动。”
周哨总一愣:“可他们眼看就要在咱们门口干起来了。”
“让他们干。”郑森道,“先看谁冲谁。”
这话一下把几个人都拉住了。
是啊,土人之间起冲突,和大明直接下场,不是一回事。若这时候一上来就开枪,反而会把两个部族都推远。得先看明白!
那边两拨土人对骂越来越急。挂十字架那拨虽然人少些,但今天拿了新刀新铁,底气反倒不差。尤其那把铁刀故意挂在前头,晃得对面好几个人眼神都发直。
几句喊完,对面高个汉子忽然抬手一指栅里,再一指挂十字架那人,最后重重吐了口唾沫。紧接着,他身后一个年轻土人拉弓就射!
箭不是冲大明这边来的,是冲挂十字架那拨中间一个人去的!
箭很急,可挂十字架那边像是也早有防备,那人一偏身,箭擦着肩头飞过去,钉在木桩上,嗡嗡直响。
这一箭一出,局面瞬间炸开!
挂十字架那拨里有两个人抄起木矛就要往前冲,对面也开始抬弓。
周哨总脱口就骂:“妈的,真当咱们这儿是他们自家草地?”
赵海更快,直接一步迈到木桩前,手中短铳往天上一举。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震得林子都抖了一下!
两拨土人齐齐一僵。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有人直接蹲了下去。
赵海不解释,也不靠前,只冷着脸站在木桩内侧,枪口缓缓下移,指向两拨人中间的空地。
意思很清楚。
想在这儿动手,先问过枪!
这一下比喊话管用。林边静了几息。
挂十字架那人第一个反应过来,立刻扭头,冲着郑森这边摊开双手,指着对面那支部落,嘴里又快又急地说了一串话。
听不懂,可那神态,分明是在告状!
何文盛轻吸一口气:“他们在求咱们主持。”
周哨总嘿了一声:“刚才还自己想动手,现在知道找靠山了?”
郑森没接这句,他只是看向对面那拨新来的土人。
那高个汉子明显不服,胸口起伏,弓还没放下。可他也没敢再射第二箭,因为赵海那一枪,把所有人都打醒了。
大明在这儿,不是看热闹的,更不是让他们随便拿捏的!
沉了片刻,郑森开口:“何文盛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去,让他们都退两步。退了,再说。”
何文盛点头,走到木桩边,先冲挂十字架那拨压了压手,再指了指地,示意退后。挂十字架那人看了他一眼,竟真懂了,立刻带着自己人后退几步。
他一退,对面那高个汉子反倒犟着不动。
何文盛也不废话,直接侧身让出一个空隙。后头赵海抬手,火铳手齐刷刷往前踏了半步。
只是半步。
可那黑洞洞的枪口一露,对面的人脸色立马就变了!
高个汉子咬牙僵了会儿,终于也退了。
两边一拉开,空地就出来了。
何文盛这才走回郑森身边,低声道:“大公子,照这个样子,昨日来换货这拨,已经被他们盯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怕的是这边得了咱们的铁和盐,回头压他们。”
“对。”
周哨总听得直拍大腿:“这不就是狗咬狗么?咱们正好看着。”
郑森斜了他一眼:“嘴收着。这是咱们手里的局,不是菜场看戏。”
周哨总赶紧闭嘴。
此时,场面虽然被压住了,可人心已经乱了。挂十字架那拨想靠近大明,新来的那拨明显不服,甚至已经动了手。这个时候,怎么处置就很要命。偏哪边,都不只是今天这一场小冲突的事。
施琅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不能把两边都推远,但也不能显得谁先闹,咱们都不管。”
郑森看着场中,忽然道:“先抓一个。”
“抓谁?”周哨总问。
郑森抬了抬下巴:“刚才先放箭的那个。”
这话一出,周哨总先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。
对!
事情得有头,谁先动手,谁就是头!不管他是冲谁射的,这里是大明划了线的换货地,敢先放箭,就是踩了线!
郑森没再多说,只看向赵海:“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
赵海应声就动。他不自己扑出去,而是手一挥,两名藤牌手顶着牌就冲了出去,身后跟一名短铳手和一个套索兵。
动作极快!
那边新来的土人显然没想到,大明不是冲全部人来,而是只冲着他们其中一个人去。等反应过来,那年轻人刚要转身,一条绳索已经套住了胳膊。
他大叫一声,拼命挣。
旁边高个汉子抬矛想来救。
“砰!”
又是一枪!
这回不是冲天,是打在那高个汉子脚边,沙土炸开。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顿,两名藤牌手已经把那放箭的年轻土人拖了回来,按在地上。
人一拿住,场面就完全变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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