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双方就这么隔着一段地,先耗住了。
过了片刻,对面那两匹马中的一个缓缓往前走了几步。他身上披着短皮甲,帽边翘着羽,手里没举枪,倒把刀横放在马鞍前,看着像是想装得硬气一点。
翻译就在郑森身边,一看这架势,低声道:“都督,这人像是来喊话的。”
“让他说。”
那骑马的果然开了口,冲着这边大声喊了一串西班牙话。
翻译听完,脸上露出点不屑。
“他说,这是西班牙国王的地,让咱们立刻退出去,交还粮仓、码头和俘虏。否则……教会和庄园主的军队一到,就把咱们一个不留。”
周哨总听得直咧嘴。
“还挺能吹。”
施琅冷笑。
“兵才这么点,口气倒不小。”
郑森看着那人,语气平平。
“回他。让他再往前二十步,我就信他是来谈的。”
翻译一愣,随即明白了,立刻照着意思喊回去。
对面那骑马的听完,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是来放狠话的,没想到这边不急不躁,还反过来逼他靠近。他当然不敢!他敢再往前二十步,就进了火铳手和小炮的活靶区。
他勒着马,在原地晃了两下,嘴里又骂了一串。
翻译听了,哼了一声。
“骂咱们是东方海盗。”
郑森没理会,只道:“他不敢来。那咱们就给他点动静。”
施琅转头,看向侧边那门小佛朗机。
“明白了,先惊马。”
“对。”郑森道,“不打人堆,打地。让他看见就够。”
施琅亲自走到炮位后。
那门小佛朗机早已装填好,炮手蹲着,手心都是汗。说到底,这是大明第一次在这片新地界上,拿火炮正面吓西班牙人!
成不成,不看杀几个。
看能不能把对面胆先打碎!
施琅压低身子,顺着炮口看了一眼前头那两匹马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风向。
“再抬一点。”
“别轰马身,打它前头三步。”
炮手忙调。
施琅这才站起来,回头看了郑森一眼。郑森点了点头。
“放!”
轰!
这一炮出去,声浪在海湾和山坡间撞了一下,连栅边站着的人耳朵都嗡了一下。对面那匹马更别说了,炮弹没打中人,直接砸在骑手前头,泥土和碎石炸得一片乱飞!
那马当场受惊,嘶鸣着往旁边一掀,马上那人差点被掀下来!
后头本来还装得沉稳的一群试探队,立刻乱了一下。有人下意识去端枪,有人往后退,还有两匹马也被惊得乱转。
周哨总一拍大腿,笑得差点把胡子扯掉。
“成了!”
“先别急。”郑森眼睛还盯着前头,“看他们退不退。”
果然,对面没第一时间退。
那两个骑马的显然还想稳住场子,尤其是刚才差点摔下来的那个,硬撑着又把马拉回来,转过身冲后头吼了几句,想让人压住。
这就对了。
人只要还想装,就还会往前试一点。
只要再试一点!
“第一排,备。”
赵海低声下令。
前头那一排火铳手齐齐压枪。火绳不用点,这是燧发铳,可也正因为如此,扣发更快,更整。对面有几个持枪的明显看到了这一幕,顿时就有点站不住了。
可没等他们退,赵海已经吐出一个字。
“放!”
砰!砰!砰!
第一排齐响,火光一串,白烟往前一扑。对面人群里,当场就有两个人往后一栽。一匹马屁股上中了一发,疯了一样往侧边狂跳,把旁边一个持矛的撞翻在地。
这一下,试探队彻底绷不住了!
可赵海还没停。
“二排!”
“放!”
第二排紧跟着又是一轮!
这一次,不是朝最前头那两个骑马的去,而是往散乱的人堆里扫。伤亡依旧不算大,可那种整齐齐放出来的压迫感,比死几个人更管用。
对面根本没想到,前头这帮东方人不吵不骂,炮一响,枪就跟上,而且还是轮着打!
他们原以为,就算这群人有火器,也该乱。结果一点不乱!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这不是一群海盗散兵。
这是一套会打的兵!
那两个骑马的终于也绷不住了。
其中一个掉头就扯缰后撤,另一个还想撑场面,嘴里喊了几句,可他身后的人已经没人听了。
跑的跑,蹲的蹲,还有个拿长矛的,干脆丢了矛,捂着胳膊往林边滚。
周哨总手都痒了,半个身子都探出土垒。
“都督!这时候放我出去,三十个人就能把他们屁股咬烂!”
不少老兵也都按不住了。敌人乱了,这时候追一把,是真能杀一波。
可郑森一句话就把人按住了。
“不追。”
周哨总急了。
“都督!这可都是送到嘴边的肉!”
“咱们现在要的是让他们怕,不是让自己乱。”
郑森转头看他。
“你带人冲出去,若山口后头还伏着一层呢?”
周哨总一怔。
“这……”
施琅也开口了,语气很硬。
“记住,现在是他们来试咱们,不是咱们为了几个人头,把码头丢给他们试!”
周哨总咬了咬牙,最后还是把那口气按了回去。
“是。”
此时,对面已经退得差不多了。
不是全跑光,还有几个胆大的,在更远处拖着伤号往后挪。两个骑马的也狼狈得很,其中一个帽子都跑掉了,脸上全是泥。
可他们毕竟没全崩,这也正常。毕竟只是地方民兵和庄园武装,不是土匪。可今日这一遭,足够他们把新金山前埠的火力记一辈子了!
翻译这时候凑上来,小声道:“都督,方才他们退时,有人在喊‘大炮’‘东方炮’之类的话。”
郑森点了点头。
“听见就行,他们今天回去后,会把这边说得更厉害。正好。”
赵海也长出了一口气。
方才两轮排枪,打得极稳,没人慌,没人乱,这就是底气!
他转头对火铳手低喝:“换药,通枪!动作快,下次再来,照旧打!”
众人齐声应是。
施琅则走到那门小佛朗机边上,伸脚踢了踢炮架,满意地点头。
“这炮位好。再往右边挪一门,下回他们若还敢骑马来装样子,就不止打土了。”
周哨总这回不抢着请战了,只在旁边嘿嘿笑。
“刚才那一炮,看得真解气。那西夷骑在马上,还以为自己多值钱,结果差点让马把骨头都摔散。”
何文盛这时候已经又掏出小簿子,开始快速记:
“西班牙地方试探武装,约四五十。”
“火枪二十上下。”
“骑马者二。”
“首轮炮击即乱。”
“二轮排枪后退。”
写到这里,他笔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敌之意在试,不在死战。”
这八个字很关键。
因为今天不是守成了一仗,而是摸清了对面胆子和底色。
郑森走到栅边,看着山口那头仍在散乱后退的人影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今天这一下,他们知道咱们不是空壳了。”
施琅点头。
“而且不止知道有船,还知道岸上有炮,有枪,有队列。”
“嗯。”郑森道,“从今天起,他们再要来,就得先想清楚,要死多少人。”
这才是今天这一仗的意义。
不是杀几个。
是让西班牙地方势力重新算账!
你来试探,可以。
可别把命搭得太轻巧!
这时候,一个一直在后面看热闹的新兵悄悄咽了口唾沫,小声道:“这就……赢了?”
旁边老兵瞪了他一眼。
“赢个屁,这是给他们一个耳刮子。真正的仗,还没来呢。”
新兵被瞪得缩了缩脖子,却还是忍不住往前头多看了几眼。因为他刚才亲眼看见,那些平日里在俘虏口中吹得跟天兵一样的西班牙人,也会被大炮吓得差点摔马,也会被排枪打得抱头跑。
这口气一开,兵心就更稳了。
这不是小事!
此时,林边山口已经只剩零碎的人影,试探队算是彻底退了。
郑森却还是没让人散。
他转头问翻译:“方才那西夷骑手最先喊的那句,再给我说一遍。”
翻译忙复述:“他说,这是西班牙国王的地。”
郑森听完,冷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回头也给我准备一句。”
“都督要回话?”
“嗯。下回他们再来,告诉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谁站得住,地就是谁的!”
施琅先笑了。
“这话够直。”
周哨总更是拍腿。
“好!就该这么回!”
新金山前埠这边,随着敌人退走,气氛终于松了一点。可没人真松,大家都明白,今天这一拨只是摸,摸不成,后头还有别的招。
于是,郑森很快下了后续命令。
“把前头那两排枪位,再往后补一层。”
“炮位边上加胸墙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看向码头和仓边。
“从今天起,外头哨位白天双岗,夜里三岗。有人靠近百步,不论西夷还是土人,先示警。敢再进,就打!”
众人齐声应命。
赵海更是当场带人去量步子,准备重划火力线。何文盛也把今日这一战的经过,连同郑森最后那句“谁站得住,地就是谁的”都记了进去。
这话以后说不定要刻石头上。
因为它太合适这块地方了!
到了傍晚,前头那块地已经被人重新清了一遍。血拖走了,弹坑却还留着。郑森特意没让人填平。
周哨总一开始还奇怪。
“都督,留着这坑,不碍事么?”
“碍什么事?”
“万一下雨……”
“让它留着。”
郑森看着那道被佛朗机打出来的坑,淡淡道:“明天若有人来换东西、看热闹、探消息,都让他们先瞧见这个坑。看一眼,胜过说十句。”
周哨总这才恍然。
“明白了!这坑不是坑,是门牌!”
施琅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这嘴,今儿倒灵光了。”
周哨总摸着后脑勺,也嘿嘿笑。
不管怎么说,今天这一拨,打得漂亮!
码头没丢,人没乱。
炮响,枪鸣,西夷退!
这口气,算是真立住了!
等夜色慢慢压下来,新金山前埠的火盆一个个点起来,海边的大船上也挂起了灯。风从海上来,把火苗吹得轻轻晃。
郑森站在栅后,看了山口方向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明天,他们就知道。”
“新金山前埠,不是能一脚踢翻的小破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