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六月初，队伍出发了。
这回苏梦瑶没去送。她站在集团门口，看着那辆商务车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陈志远坐在车里，从后视镜里看着她。
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，自己跟苏梦瑶站在电子厂门口，兜里就五千块钱。
那时候他不敢想以后。
现在他敢了。
敢有敢的好处，也有不好的地方，比如现在陈志远的脾气是真大了。
飞机落地樟宜机场时，陈志远和王志诚的矛盾就开始了。
先是行李。陈志远带了两大箱子，一箱是苏梦瑶塞的方便面老干妈、还有几包火锅底料，另一箱是给新加坡合作伙伴带的燕北特产。王志诚只带了一个登机箱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套换洗衣服和一本厚厚的《新加坡餐饮业法规汇编》。陈志远在行李转盘前等了快一个小时，脸都绿了。
“王主任，你就不能多带点东西？咱这是来开店，不是来旅游！”
王志诚推了推眼镜，开玩笑的说了一句：“我的陈总啊，开店需要的是脑子，不是火锅底料。”
陈志远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没想到，还没过几天，俩人又爆发了矛盾。
两人按计划去牛车水看场地。中介是个新加坡本地人，姓黄，华语说得磕磕绊绊，带着他们看了三处铺面。第一处太小，第二处太偏，第三处位置不错，但租金贵的离谱，每月八千新币，折合人民币近四万。
陈志远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价钱，在国内能租一整栋楼了！”
王志诚没理他，蹲下来看地面，又抬头看天花板，拿出卷尺量尺寸，在本子上记了一堆数字。
看完铺面，黄中介请他们去吃海南鸡饭。饭桌上，陈志远跟黄中介聊得热乎，打听这边的华人饮食习惯、消费水平、竞争对手情况。王志诚一言不发，闷头吃饭，筷子都没怎么动。
回到旅馆，陈志远兴冲冲地说：“我觉得第二家不错，位置虽然偏点，但租金便宜，咱们可以先在那儿试水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王志诚打断他。
陈志远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第二家铺面，门头朝北，新加坡日照强，下午西晒，空调费一个月要多花好几百。而且那附近有两家越南餐厅、一家泰国餐厅，口味跟我们接近，竞争太激烈。”
王志诚翻开笔记本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，“第三家铺面虽然贵，但位置在牛车水主街，人流量是第二家的五倍。附近没有北方菜，我们是独一份。贵有贵的道理。”
陈志远脸色沉下来：“你既然有想法，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？”
“你在跟中介聊天，我插什么嘴？”王志诚也来了气，“陈总，我们是来做生意的，不是来交朋友的。你跟他聊得再热乎，他也不会给你降价。关键是要算账，算清楚账！”
陈志远一拍桌子站起来：“你什么意思？我聊生意就是交朋友？我是在打听消息！你以为你那本破笔记能记出什么来？数据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！”
“活人能把生意做死！”王志诚也站起来，声音拔高，“陈总，我知道你开店有经验，可这里是新加坡，不是燕北！你那套靠交情、靠面子的做法，在这儿行不通！”
两人像两头发怒的公牛，头顶着头，谁也不让谁。旅馆房间本来就小，两张单人床之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，此刻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火药味浓得能点着。
陈志远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走，走了几圈，忽然停下来：“行，你说第三家好，那就第三家。可租金得谈，不能人家开多少就给多少。”
王志诚愣了一下，火气也消了些：“谈？你会谈？”
“我不会，你会？”陈志远瞪他一眼，忽然又笑了，“咱俩一起谈。你负责算账，我负责套近乎。新加坡人也是人，是人就有软肋。”
王志诚推了推眼镜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第二天，两人再去见黄中介。这回陈志远不急着说话了，让王志诚先开口。王志诚拿出笔记本，一五一十地分析租金构成、周边商铺均价、人流量数据，说得黄中介一愣一愣的。
等王志诚说完，陈志远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黄先生，我们是从中国来的，想在牛车水开一家正宗的北方菜馆。我们不只是做生意，是想把中国的美食文化带过来。您帮我们谈个好价钱，以后我们生意好了，您也有面子，是不是？”
黄中介看了看王志诚的数据，又看了看陈志远诚恳的脸，最后拿起电话，打给房东。挂了电话，他笑着说：“房东说，如果你们能签三年，每月可以降五百新币。”
陈志远和王志诚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出了门，两人站在牛车水街头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，忽然同时笑了。
“你那个数据，还真管用。”
“远哥，你那个套近乎，也还行。”
两人沿着街往前走，路过一家肉骨茶馆，飘出浓浓的胡椒香。陈志远忽然停下来：“饿了，进去吃点？”
王志诚看了看表：“行，吃完回去把合同细节再捋一遍。”
两人坐在肉骨茶馆里，一人一碗汤，喝得满头大汗。窗外，牛车水的天空很蓝，云很低，像是伸手就能够到。陈志远喝着汤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说瑶瑶要是看见咱俩吵架，会不会又骂咱俩？”
王志诚放下碗，认真想了想：“她会说，吵得好，吵完了才能往前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铺面签下来了，装修队进场了，人员招聘开始了。王志诚每天打电话回来汇报，声音一天比一天兴奋。
但是陈志远和王志诚去新加坡的这几个月，苏梦瑶感觉自己像被拆成了三瓣。一瓣盯着国内四家店的日常运营，一瓣盯着红星厂的包装生产线，还有一瓣要应付区里各种会议和检查。以前这些事是三个人分着扛的。现在两个人飞走了，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先到建设路总店盯早餐档，然后下午赶到红星厂开生产调度会，晚上还得回办公室批当天的报销单。有时候一天跑下来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最让她头疼的是红星厂的新生产线。设备安装到了关键阶段，李主任三天两头打电话，不是缺这个零件就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。苏梦瑶跑了三趟设备厂，跟人家软磨硬泡，才把缺的零件催出来。
新加坡那边也不省心。陈志远和王志诚天天吵架，电话打回来，一个说“王主任太死板”，一个说“陈总太冲动”。苏梦瑶两边安抚，挂了电话，揉着太阳穴叹气。
终于有一天，她撑不住了。早上起来，头晕得站不稳，王秀英硬把她按在床上，叫了社区医生来。医生说就是累的，要多休息。苏梦瑶躺在床上，眼睛闭着，脑子却没停，拿起电话，打给赵刚：“刚子，你订明天的机票，回燕北。”
赵刚正在新加坡的店里帮忙装修，接到电话愣了半天。他本来还想多待几天，跟陈志远学学那边的管理经验，可电话里苏梦瑶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，他没敢多问，当天就订了票。
赵刚回来的那天，苏梦瑶亲自去机场接他。赵刚看见她瘦了一圈，眼眶一下就红了：“瑶瑶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没事，就是忙的。”苏梦瑶接过他手里的箱子，“你回来了，我就能松口气了。新加坡那边，让他们俩吵去吧。”
赵刚点点头，把箱子放进后备箱。车开上高速，苏梦瑶靠在副驾驶座上，闭着眼睛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赵刚把车速放慢，空调调高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心里想，这几个月，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大摊子，是真的累了。
回到店里，赵刚放下行李就去后厨转了一圈。小张看见他，惊喜地喊：“赵哥回来了！”后厨的工人们都围过来，七嘴八舌地问新加坡的事。赵刚笑着应付了几句，然后卷起袖子，系上围裙，站到了灶台前。
“今天你们赵哥掌勺，都精神点！”
后厨响起一片笑声。苏梦瑶站在办公室窗前，看着楼下赵刚忙碌的身影，嘴角弯了弯。有些人，不用说什么，回来了，天就塌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