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四月中旬，王志诚和陈志远出发了。
走那天早上，苏梦瑶送他们到机场。陈志远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，手里拎着个旧皮箱，站在候机大厅里，浑身不自在。
“梦瑶，这飞机坐多久？”
“六个多小时吧。”
“六个小时？”陈志远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在天上待六个小时？掉下来咋办？”
苏梦瑶笑了。
“掉不下来。一天几百架飞机在天上飞，你见谁掉下来了？”
陈志远想了想，觉得也是，但脸上还是不太自然。
王志诚在旁边看着，忍不住乐。
“陈哥，您放心。飞机比汽车安全多了。”
陈志远瞪他一眼。
“你坐过？”
“坐过。”王志诚说，“以前在利康的时候，去广州考察，坐过两回。”
陈志远不说话了。
登机广播响了。
苏梦瑶看着陈志远。
“到了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舍不得花钱，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“嗯。”
苏梦瑶看着他那个紧张样，忽然有点心疼。
“志远。”
“嗯？”
她踮起脚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，脸红了。
旁边王志诚赶紧转过头，假装看别处。
陈志远拎着箱子，跟着人群往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梦瑶站在那儿，冲他挥挥手。
他也挥挥手，转身进去了。
飞机起飞那一刻，陈志远紧紧抓着扶手，眼睛闭得死死的。
旁边王志诚看着他，忍不住笑。
“陈哥，没事，您睁眼看看，下面可好看了。”
陈志远摇摇头。
“不看。”
王志诚没再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陈志远觉得飞机稳下来了，才慢慢睁开一只眼。
窗外是白云，厚厚的一层，像棉花地。阳光照在上面，亮得晃眼。
他又睁开另一只眼。
“这……这是在云上面？”
“对。”王志诚说，“云下面就是地，看不见了。”
陈志远盯着窗外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王经理，你说人这辈子，能到云上面来几回？”
王志诚愣了一下。
“您想来几回来几回。”
陈志远摇摇头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，当年我跟梦瑶在夜市摆摊的时候，做梦都想不到，有一天能飞到云上面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真厉害。”
王志诚没说话。
他知道陈志远说的“她”是谁。
六个多小时后，飞机降落在新加坡樟宜机场。
陈志远走出舱门的那一刻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“这……这么热？”
王志诚也热得直擦汗。
“新加坡靠近赤道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。”
陈志远看着四周那些棕榈树，那些穿着短袖短裤的人，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。
他穿着中山装，系着扣子，热得汗流浃背。
“早知道带件短袖了。”
头两天，他们没急着考察市场，王志诚说先“踩踩地皮”。两人住在牛车水附近的一家小旅馆，周围全是华人开的店铺，招牌上写着繁体字，卖肉干的、卖凉茶的、卖海南鸡饭的，热热闹闹。陈志远吃了顿海南鸡饭，鸡肉嫩得不像话，米饭带着香茅的味道，他连吃了两盘。
“这饭，搁咱们那儿能卖得动吗？”他问王志诚。
王志诚嚼着鸡肉，想了想：“够呛。咱们那边的人吃惯了咸辣口，这味道太淡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，心里默默记下。
第三天，他们约了当地一个做餐饮供应链的中间商，姓林，祖籍福建，爷爷那辈下南洋来的。林老板五十来岁，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来接他们，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，但普通话还算流利。他请两人在一家叫“亚华”的肉骨茶馆吃饭，肉骨茶端上来，黑乎乎的汤底，飘着浓浓的胡椒味和药材味。
“这是潮州式的，胡椒重。”林老板介绍，“还有一种福建式的，药材味更浓。你们做餐饮的，得先分清楚这边的口味。”
陈志远喝了一口汤，辣得直吸气，但喝完浑身发热，说不出的舒坦。
“林老板，”王志诚放下碗，“您觉得，咱们北方的口味，在新加坡有机会吗？”
林老板笑了笑，夹了块排骨：“有，也没有。”
两人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说有机会，是因为新加坡七成多是华人，北方来的新移民也不少。他们想家乡的味道，想得不行。我认识一个东北来的老板娘，开饺子馆，生意好得排队。”林老板顿了顿，“说没有机会，是因为这边租金高、人工贵，你们又是外来的，没有品牌基础。一个北方来的餐饮牌子，凭什么让本地人买单？”
陈志远心里沉了一下。来之前苏梦瑶就跟他说过，新加坡市场看着美，进去难。现在听林老板这么一说，更觉得前路茫茫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两人跑遍了牛车水、小印度、芽笼，看了十几家餐饮店。有生意火爆的，有门可罗雀的，有刚开业就挂出“转让”牌子的。王志诚每去一家就掏出笔记本记，记菜单、记价格、记客流、记服务员的反应速度。陈志远则更关注后厨——他蹲在人家厨房门口看，看他们怎么备料、怎么出餐、怎么处理油烟。
他发现一个问题：这边很多中餐馆的厨房，又小又乱，设备也老旧，出餐速度慢得惊人。一顿饭等上半个小时是常事。陈志远想起“京味瑶”的后厨，想起小张那行云流水的炒菜动作，想起那些标准化的小料盒和定量勺，心里忽然有了点数。
“王主任，”晚上回到旅馆，陈志远把鞋一脱，脚底板疼得直咧嘴，“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边的中餐馆，后厨普遍不行。慢、乱、脏。咱们要是能把京味瑶那套标准化的东西搬过来，光是出餐速度，就能压倒一大片。”
王志诚眼睛一亮，这他倒是没想到。他白天光顾着看前厅的菜单和价格了，没太注意后厨。
陈志远越说越兴奋：“还有，这边的华人多，北方移民也多，他们想吃家乡的味道，吃不着正宗的。咱们的酱香饼、鱼香肉丝、京味烧饼，在这边是独一份。只要把口味稍微调一调，别那么咸那么油，说不定能打开局面。”
王志诚没接话，翻开笔记本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了，又划掉，又写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志远凑过去看。
“我在想林老板那句话，”王志诚抬起头，“‘一个北方的餐饮牌子，凭什么让本地人买单？’你说靠口味、靠速度，可这些东西，别人也能学。咱们得有个别人学不走的。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有啊，‘京味瑶’三个字，就是别人学不走的。咱们在燕北攒了十年的口碑，就是别人学不走的。瑶瑶姐说的，品牌是最大的护城河。”
王志诚也笑了，把笔记本合上：“行，回去跟苏总汇报。陈哥，您说。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？”
“您说。”王志诚说，“您是副总，您的话比我管用。”
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，我说。”
第二天，他们飞回了燕北市。
机场出口，苏梦瑶站在那儿等着。
陈志远一出来，她就看见他了。晒黑了点，但精神挺好。手里还拎着个大袋子，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苏梦瑶接过那个袋子，打开一看——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，全是短袖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买的。”陈志远说，“那边热，穿不着。带回来给你和安安穿。”
苏梦瑶看着那些衣服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，回家试试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陈志远把新加坡的事说了一遍。
苏梦瑶听着，没插话。
说完，她问：“你觉得能干吗？”
陈志远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苏梦瑶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陈志远把王志诚那套话说了一遍。说完，又加了一句。
“梦瑶，咱们去吧。”
苏梦瑶愣了一下。
“去？”
“去新加坡。”陈志远说，“开店。”
他看着窗外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当年你带我留在燕北市，对了。这回你带我去新加坡，肯定也对。”
苏梦瑶没说话。
她看着陈志远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这个男人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