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挂了电话，陈志远凑过来。
“国资委找你干啥？”
“谈改制的事。”苏梦瑶说，“厂子的事，没那么简单就定下来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知道媳妇已经决定了，说什么也没用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苏梦瑶准时出现在国资委门口。
一栋老式的办公楼，五层，灰砖墙，窗户还是木框的。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保安，看了她的身份证，又打了个电话确认，才放她进去。
三楼会议室不大，一张长条桌，两边摆着十几把椅子。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有穿西装的，有穿中山装的，有穿干部服的。看见她进来，都抬起头打量。
“苏老板来了。”坐在主位的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，伸出手，“我是国资委的刘主任，负责这次改制工作。”
苏梦瑶跟他握了手，在对面坐下。
刘主任清了清嗓子。
“好，人都到齐了，咱们开始吧。”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，“苏老板，红星电子厂的改制方案，我们研究过了。您提出的条件，厂里也汇报上来了。今天把各方叫到一起，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左边坐着的一个胖胖的男人。
“王厂长，你先说说。”
王厂长干咳两声，开口了。
“苏老板的条件，我们厂领导班子研究过了。”他说，“大部分是认可的。补发工资、留用工人，这些都没问题。就是有一条……”
他看了苏梦瑶一眼。
“管理层全部换掉这条，能不能再商量商量？”
苏梦瑶没说话。
王厂长继续说：“咱们厂的领导班子，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人了。对厂里有感情，对工人有了解。要是全换了，新来的人两眼一抹黑，怎么管？”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话：“是啊苏老板，咱们厂的工会主席老张，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，工人都服他。您把他换了，工人能答应吗？”
苏梦瑶看着她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厂里的工会主席，姓孙。”女人说。
苏梦瑶点点头。
“孙主席，我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孙主席愣了一下。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个厂，现在欠工人多少钱？”
孙主席不说话了。
“欠供应商多少钱？”
还是不说话。
“欠银行多少钱？”
孙主席低下头。
苏梦瑶转向王厂长。
“王厂长，您在厂里干了多少年？”
“二十八年。”
“二十八年。”苏梦瑶说，“这二十八年，您把厂干成了什么样？”
王厂长的脸涨红了。
“苏老板，话不能这么说。这些年市场变化快，我们也是……”
“也是什么？”苏梦瑶打断他，“也是没办法？也是尽力了？”
她把一沓材料拍在桌上。
“这是厂里近五年的财务报表。五年时间，换了三任厂长，换了四任财务科长。换了这么多人，厂子还是年年亏，年年欠，年年发不出工资。”
她看着王厂长。
“王厂长，您说，问题出在哪儿？”
王厂长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坐在刘主任旁边的一个人开口了。
“苏老板，您的话有道理，但也别太绝对。”一个年轻的女士说话慢条斯理的，“企业改制是个复杂的事，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利益。您一下子要把所有管理层都换了，阻力太大，推行不下去。”
苏梦瑶看着他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发改委的，姓周。”她说，“这次改制的事，我们也要参与意见，我也在电话里跟您沟通过的。”
苏梦瑶点点头。
“周干事，您说的对，改制要考虑方方面面。”她说，“那您觉得，应该怎么改？”
周干事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的意见是，分步走。先把工人工资补上，把生产恢复起来。管理层的事，慢慢来，先观察一段时间，能干就留，不能干再换。”
苏梦瑶笑了。
“周干事，您这个办法，听着稳妥，其实是拖。”
周干事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厂子现在什么情况，您知道吗？”苏梦瑶说，“设备锈得不能用了，车间漏雨漏雪，工人半年没发工资，供应商天天堵门要账。再拖半年，这厂子就彻底完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。”她说，“我的条件就那几条，能接受就干，不能接受拉倒。”
周干事没接苏梦瑶的话，茶杯在手里转了个圈：“你说的这些东西，我们不看。政策就是政策，你摆再大的谱，不符合规定就是不符合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刘主任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干咳两声。
“苏老板，您别激动。有话好好说，好好说。”
苏梦瑶坐下。
“刘主任，我不是激动。”她说，“我是说事实。这个厂，要想活，就得动大手术。不换思想就换人，不换人就换厂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她看着王厂长。
“王厂长，您说，我说的对不对？”
王厂长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老板，您的意思，我们明白了。”他说，“这样，今天先到这儿。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，尽快给您答复。”
苏梦瑶站起来。
“行，我等你们消息。”
从国资委出来，外面下雨了。
细细的春雨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苏梦瑶站在门口，看着灰蒙蒙的天，忽然想抽根烟。
她不会抽，就是想。
“苏老板。”
她回头，看见李主任站在身后。
“李主任？您怎么来了？”
李主任走过来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我听说今天开会，不放心，来看看。”他说，“王厂长他们是不是为难您了？”
苏梦瑶摇摇头。
“没为难，就是讨价还价。”
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老板，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李主任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“王厂长他们，不会轻易放手的。”他说，“这个厂虽然破，但对他们来说，是饭碗。您把他们都换了，他们以后吃什么？”
苏梦瑶没说话。
“还有那个周干事。”李主任继续说，“她跟王厂长是同学，一个学校毕业的。您当着他的面说要换王厂长，她能高兴吗？”
苏梦瑶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李主任，您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李主任苦笑。
“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，什么事不知道？”
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主任，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她说，“您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她转身走进雨里，不过是些魑魅魍魉的小人物而已，对苏梦瑶来说，这算不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