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王志诚不在这段时间,苏梦瑶有时候都有点想念甩手掌柜的感觉了,人还是闲的舒服啊。
就在她想着王志诚什么时候回来时,嘿,他还真就从上海回来了。
去之前人模人样的,回来晒黑了一圈,瘦了七八斤,后脑勺的头发都秃了一块。苏梦瑶看见他第一眼,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王经理,你这是去考察市场还是去参加劳动改造了?”
王志诚把行李往地上一放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先灌了半壶凉茶,才开口说话。
“苏老板,上海那地方,热得邪乎。”他抹了把汗,“我这一个月,跑了六十几家餐馆,吃了几百道菜,把胃都快吃坏了。”
苏梦瑶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说说,什么情况?”
王志诚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,翻开,密密麻麻的全是字。
“先说结论。”他指着第一页,“咱们的菜,在上海卖不动。”
苏梦瑶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上海的吃口,跟咱们北方不一样。”王志诚翻着笔记本,“他们喜欢甜的,红烧肉要甜,糖醋排骨要甜,连炒青菜都得搁点糖提鲜。咱们的菜,咸鲜口为主,他们吃不惯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:“还有,他们不吃蒜。尤其是中午,上班族都不吃蒜,怕下午嘴里有味。咱们的酱香饼里搁蒜末,他们接受不了。还有葱,他们也不像咱们这么放,都是点缀,意思意思就行。”
他继续说:“还有份量。咱们一份红烧肉八两,他们一份四两。咱们觉得实惠,他们觉得太腻。还有油,咱们的菜油大,他们觉得腻嗓子……”
苏梦瑶听着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照你这么说,咱们的菜一道都进不去?”
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进是能进。”他说,“得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王志诚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。
“我找了几个上海本地人,请他们尝咱们的菜,让他们提意见。”他说,“综合下来,有这么几条:酱香饼的蒜去掉,或者换成蒜粉,味道淡一点;红烧肉减糖减油,收汁收到酱红色,不能太黑;炸酱面的酱,黄豆酱减半,甜面酱加倍,再加一勺糖;鱼香肉丝,少放辣,多放糖……”
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,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梦瑶心上。
改。全得改。
“这是要变成上海菜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志诚看着她,没说话。
苏梦瑶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她想起三年前,在西单夜市那个破摊子上,第一次调出酱香饼配方的那一刻。赵刚尝了一口,竖起大拇指说:“嫂子,就是这个味儿!”
这个味儿,她守了三年。
现在要她改?
“王经理。”她转过身,“你个人觉得,该不该改?”
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老板,我说实话。”他开口,“要是只开一家店,可以不改。咱们就做北方菜,专做北方人生意。上海那么多北方人,足够养活一家店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要是想做连锁,想做品牌,想把店开到全上海,就得改。市场不认,你招牌再大也没用。”
苏梦瑶没说话。
“利康当年也想进上海。”王志诚说,“老板不让改,说咱们的菜是祖传的,改了就不正宗了。结果呢?开了三家店,全关了,赔了二百多万。”
他低下头:“那是我在利康的最后一年。关店那天,我一个人在上海的店里坐了一夜,看着那些刚装修好的桌椅板凳,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苏梦瑶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经理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那天晚上,苏梦瑶没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王志诚的话。
改,还是不改?
改了,还是“京味瑶”吗?还是她苏梦瑶一手调出来的那个味儿吗?
不改,能做得起来吗?能让上海人接受吗?
她想起上一世,那些外地进京的馆子。有的坚持原味,开不下去,关了。有的改良了,开得红红火火,后来成了连锁品牌。
那些坚持原味的,不是不好吃,是没人吃。
市场不认,你再正宗有什么用?
第二天一早,她给王志诚打电话。
“王经理,来店里一趟,商量商量。”
王志诚十分钟就到了。
苏梦瑶把赵刚也叫来了,还有王大军。四个人围坐在办公室,桌上摆着几盘从上海带回来的本帮菜样品,不外乎是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葱油拌面、八宝辣酱。
“都尝尝。”苏梦瑶说,“看看跟咱们的有啥不一样。”
赵刚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他皱起眉头,又嚼了嚼,放下筷子。
“太甜了。”他说,“甜得发腻。”
王大军也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甜,还软,不像咱们的那么有嚼劲。”
王志诚没说话,只是看着苏梦瑶。
苏梦瑶也尝了。她一块一块地尝,每尝一口就停一会儿,好像在品什么东西。
尝完,她放下筷子。
“王经理。”她说,“你说,咱们要是把这些菜都改成上海口味,还是‘京味瑶’吗?”
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他说,“菜变了,牌子没变。关键看咱们怎么跟顾客说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就说咱们是‘京味瑶’上海分店,专门为上海朋友调整了口味,既保留北方特色,又融合本地风味。”王志诚说,“咱们不是放弃自己,是入乡随俗。”
苏梦瑶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苏老板。”王志诚继续说,“我跑了那么多家店,发现做得好的外地馆子,都有个共同点——他们不是硬让本地人接受自己的口味,是让本地人觉得,这馆子虽然是外地的,但吃着顺口。”
他顿了顿: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那个顺口。”
苏梦瑶沉默了很久。
赵刚在旁边憋不住了。
“嫂子,我说两句。”他开口,“王经理说的在理。咱们开店,不是为了跟谁较劲,是为了挣钱。上海人爱吃甜的,咱就做甜点。等他们吃习惯了,再慢慢往回拉一点。这不叫放弃,这叫策略。”
王大军也点头:“嫂子,我在南城店待了一年多,发现个事儿——咱们店里的菜,好多老顾客一开始也吃不惯,后来吃多了,就觉得好吃了。口味这事儿,能培养。”
苏梦瑶看着他们三个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仨,什么时候商量好的?”
“没商量!”赵刚赶紧摆手,“我是真这么想的。”
“王经理。”她转过身,“你去上海,把分店开起来。”
王志诚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你。”苏梦瑶说,“菜谱你定,装修你盯,员工你招。出了岔子我负责,做好了是你的功劳。”
王志诚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“苏老板,您这是……”
“信你。”苏梦瑶说,“你说的那些,都对。咱们要做连锁,就得入乡随俗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不能全改。”
王志诚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招牌菜,比如酱香饼、红烧肉、炸酱面,保留六成北方口味,四成本地化。”苏梦瑶说,“再开发几道纯本地菜,专门给上海人吃。双菜单,双口味,各取所需。”
王志诚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好!”他站起来,“这个思路比我想的还周全!”
苏梦瑶摆摆手。
“先别高兴太早。”她说,“上海那边的店,你给我盯着。头三个月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菜不对就改,价不对就调,人不对就换。”
她顿了顿:“赔了算我的,赚了大家一起分。”
王志诚点点头。
“苏老板,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这回,我不会让利康的事儿重演。”
晚上回家,苏梦瑶把这事儿跟陈志远说了。
陈志远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梦瑶。”他开口,“你说,咱们这店,到底算哪儿的?”
苏梦瑶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陈志远想了想,“咱们是燕北市的店,做的菜是燕北市的口味。现在要去上海,要做上海口味。那咱们还是咱们吗?”
苏梦瑶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反对。”陈志远赶紧说,“我就是有时候想不明白。咱们拼命干了三年,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招牌,自己的味儿。现在说改就改,那这三年算什么?”
苏梦瑶沉默了很久。
“志远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还记得咱们刚来燕北市那会儿,做的煎饼是什么味儿吗?”
陈志远想了想。
“记不太清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跟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苏梦瑶说,“刚开始那会儿,咱们的煎饼就是普通煎饼,跟街上卖的一样。后来我加了花生酱,加了蒜末,改了酱的比例,慢慢才有了现在这个味儿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三年,咱们一直在改。只不过改得慢,自己都没觉着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。
“所以去上海,就是接着改?”
“对。”苏梦瑶说,“接着改。改到上海人吃着顺口,又不觉得是外地来的。”
她握住陈志远的手。
“志远,咱们的招牌,不是那几张菜谱。是咱们这些人,是咱们这些年攒下的口碑。菜可以改,人不能散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说改就改。”